
傅大士是中國早期禪學者中留下文字作品最多的一位,其中最重要的一篇是《心王銘》,而廣為人知的則是兩首短小的偈詩。其中一首是道家傳統里不曾有過的表述:
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十多年前我在旅途中偶遇一位年輕的僧人,不足二十,樣子有點戇樸。問他學佛的心得,他說他不懂什么,但師父告訴他,學好了,就會明白為什么“橋流水不流”,言語間充滿了對某種高明智慧的景仰和向往。好多年過去,那位僧人也跨入中年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明白“橋流水不流”的道理。
這首偈詩不容易理解,因為它是自相矛盾的:既然是“空手”,怎么又能“把鋤頭”?既然是“步行”,如何又在“騎水牛”?“人從橋上過”很平常,“橋流水不流”顯然違背常識。但禪者的話語常常就是如此,把矛盾的事物放在一起來說,描述看起來完全是不合理、不可能的景象,以拒絕、排斥邏輯分析,超越一般常識見解,引起更深一層的思考,指向高妙的境界。
如果嘗試作些解析,或許可以這樣說:以佛理而言,心性應該是空明的,這樣才能自由無礙,但一無所為、毫無形跡的空,也并不存在。根本在于,無論人處在什么樣的境況下,都需要保持心性的空明,而不受外物的牽累。
人在社會條件下生活,必然會獲得某種特定的社會身份,這種身份在社會評價中有高下貴賤的區別,但身份的所謂高下貴賤,說到底是各種外在因素結合的結果,根本上還是虛幻的,不能夠成為人生的根基。
譬喻說,你做了官,官位就是你把著的“鋤頭”。如果不能意識到自己就是“空手”,迷失在官腔官威中,只會做官,不會做人,那么你整個就變成“鋤頭”了。常常看到有些官員突然遇到挫敗,完全不能適應身份的失落和環境的變化,精神崩潰,言行荒誕,就是因為他把“鋤頭”當成了自己。或者說,他在充當“鋤頭”的時候,完全失去了自己。
這樣來看,“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并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事情。它只是講一個道理:雖有形跡,依然是空。我們在世間會遭遇很多變化,也必須應對這些變化,但我們的內心必須保持平靜和穩定,不能被外界的變化帶著走,這就是“空”的意義。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首先可以理解為從相對的觀念來看事物的運動:在橋和水的關系上,既可以認為水在向前流,也可以認為橋在向后退;“動”和“不動”其實是事物在相互關系中呈現的狀態。
有個成語叫“穩如泰山”,但泰山是“不動”的嗎?大地是“不動”的嗎?地球在自轉、公轉,它的速度遠遠超出我們日常所能認識到的一切物體的運動,只是我們平時不能看到和它形成相對關系的對象罷了。
還有一種理解方法:把“流”視為變易,那么“變”也就是“不變”。水總在流,是變也是不變;萬物皆有成(形成)、住(持續)、壞(破壞)、空(消失和轉化),橋的不變也是變。
我們不能確定傅大士的本意是不是兼以上兩者而言,但他要求人們放棄單一和固執的立場來看待事物的變化,這是可以清楚體會到的。
我用自己的方法對這首偈詩作了些解釋。但究竟應該怎么去理解,恐怕是人見人異——或許它根本沒有固定和唯一的“正解”,只是一種暗示和誘導。所以禪往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