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4月,湖南鳳凰縣政府結束“免票”,推出148元門票新政,不僅將當地政府與經營權所屬公司的矛盾公開化,而且刺激了全國輿論,以至于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專門聽取了鳳凰古城“門票門”的匯報。
半年過去,據鳳凰縣政府統計,4月10日至10月22日,鳳凰縣共接待游客549.83萬人次,實現旅游收入43.34億元,門票收入1.36億元,同比分別增長16.83%、18.16%、45.38%。
“游客是豬”論是怎么回事?怎樣看鳳凰商業化?怎么看地方政府與經營公司的矛盾?半年來,鳳凰發生了什么,即將發生什么?11月11日,本刊記者采訪了中國旅游景區經營權出讓試點的開創者、全國人大代表、鳳凰古城旅游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葉文智。
政府決定收費
《瞭望東方周刊》:把收費范圍從景點擴大到景區,你們作為擁有經營權的公司,是出于哪些方面的考量?是你先提出的還是政府先提出的?
葉文智:是政府,只有政府才能作這個決定,我們企業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力來做。這是好事情,任何市場都得要規范,任何市場都需要有一種良好的秩序。
《瞭望東方周刊》:收費事件半年過去,現在鳳凰游客數量情況如何,門票收入情況如何?
葉文智:鳳凰旅游,可能80后、90后人群是主力消費者,都說鳳凰是一個“艷遇”指數非常高的小城,這個很浪漫的旅游產品非常受年輕人的追捧。今年我們買票的游客和去年相比,增長了130%。過去7個月,投訴少了,滿意度也高了。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評估收費措施的出臺?此前新華社報道說,古城公司與地方政府和新介入的公司有經營權利和方向的分歧,這是怎么回事?
葉文智:第一,關鍵在于評估我們整個管理體系。收費是整個管理體系的一項,資金收上來了你怎么用,用到哪里去,像這樣一個景區,需要大量工作人員來維護,讓它能正常運營,因此你需要不斷完善基礎設施,這需要投入。
一定要對我們的產品結構和消費群體有一個定位。從長沙去鳳凰,旅行社收160元,那叫什么旅游?我們通過行政手段來調控,讓市場走向規范,也是調整它的客源結構。既然是一個旅游產品,走向市場的時候,市場價值不能被低估。
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化的旅游基地,是靠門票收入來維持經營的,從我們今年的大數來看,一年門票收入是2億,整個產業收入可能超過60億元,也就是門票占整個產業的3%。不可能靠門票維持一個產業,它僅僅是方式之一。
對于分歧問題,應該說是沒有分歧,有分歧就不能走到一起,大家是達成了共識的。有分歧不可能有這樣的結果。
麗江也不是以前的麗江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看待外界評價“古城”商業化、現代化嚴重的問題?
葉文智:古城和古鎮,是因商興市,因為商業的繁華才有了今天的市鎮。北京也好,長沙也好,米市也好,布市也好,城市的雛形,就是一個物質交易的場所,離不開商業,離開了商業還怎么叫市鎮?在這個過程中,它不是一個埋在地下、死去的城市。它不能是靜態的,它是活著的,隨著時間同行,它也在與時俱進,也在不斷地吸收一些新的東西。
麗江不是四五十年、上百年前的麗江,不再是《消失的地平線》里的麗江。過去,北京城也沒有鋼鐵公司,沒有王府井商場,也沒有那么多的超市。上海,也是因為五口通商,形成了大都市,都是因為商業而繁華,因商業而成長。
重點是對景點合理地商業布局。以前鳳凰不是作為一個旅游目的地開放的時候,河邊是什么樣子?那個時候的鳳凰,是污水、垃圾、蒼蠅,是瓷磚、馬賽克的房子,是窮人的地方,有錢人都住到山上,不住河邊。是旅游市場的開放使這么多人走進了鳳凰,倒是把鳳凰保護住了,已經讓老百姓意識到了古城存在的價值。
《瞭望東方周刊》:半年過去了,證明了什么?
葉文智:最起碼,印證了當初的決策是正確的。
門票事件,我們始料未及。
我們并沒有調價,148元的票價規定已有好幾年,只是沒有落實。作為一個游客,你進故宮要買票,乘坐飛機火車也必須買票。
這么多年來,鳳凰被關注的程度難以想象。鳳凰在湖南100多個區縣市中是到訪率最高的,習近平主席、李克強總理、原總理溫家寶、原委員長吳邦國等,近年來,一個縣這么多中央領導密集過來,在全國恐怕也少見。
不要我,我可以走
《瞭望東方周刊》:中國的景區經營權出讓是由你最先啟動的,這一改革給中國旅游帶來巨大變化,如何評估十余年來在全國范圍內景區經營權出讓制度改革的發展?
葉文智:景區、景點的產權制度改革,決定了中國旅游景區未來的發展方向和速度。讓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是把政府既是運動員又是裁判員的身份分離開來。
我們是做旅游開發和運營的,我們知道只有把資源保護好,它才有游覽的價值。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像這樣的情況不是太多,所以很多企業都不愿意碰這一塊。
你是湖南人,在跟著課本去旅游的時代,會去桃花源和岳陽樓,而他們今天也在逐步淡出歷史舞臺。為了給古老的產品賦予新的內涵,注入生機,產品也要與時俱進。政府對這里就是保護,岳陽的文化街區,對于我們來說,建得還是不夠好,旅游開發必須有一個強勢的市場主體,當然也離不開政府行政職能的到位。張家界能夠走到今天,天門山委托給天津的一家公司開發,投入了十幾個億,把索道更改,包括黃龍洞的委托經營、寶隆湖的承包經營、九天洞的租賃經營,是因為在這種分離之后,解決了政府當初極缺的資金問題,同時通過這種方式引進很多人才,帶來了很多經營模式和經營理念。
像長隆這樣的旅游度假區,現在無可爭議地成了中國旅游業的驕傲和榜樣,完全是企業的力量推動,穩住了中國第一把交椅。
《瞭望東方周刊》:近年來,以福建出臺文件為代表,一些地方政府開始回收景區經營權,與經營公司出現一些沖突,怎樣評估這個趨勢?你擔心這個行業的長遠發展嗎?
葉文智:這個也是因人而異,要看你是交給什么樣的團隊,如果交給一個沒有素質、沒有能力,而且沒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和團隊,那確實要收回。
這也不可能成為一個趨勢,你說這邊要收回,別人還要給我們。
我覺得首先在依法依規的前提下,雙方都要信守承諾。構建誠信社會,首先要從政府做起,我們不講程序,新官不認舊賬,往往是置政府的信譽、國家的信譽于不顧。
我倒一點都不擔心。對于沒有能力的人來說,一輩子也做不好這個事情;對于有能力的人來說,不要我,我可以走。但是如果要解除這個合同,肯定是需要賠償的。
說到經營權和所有權,從廣東的潮州、山東的聊城臺兒莊、福建土樓、浙江寧波,銅仁的黃荊山,人家說給你,一分錢不要,我能夠搬回去嗎?能夠拿走嗎?
我們這12年干了一件什么事情?就是把文化資源轉化為文化產品,轉化為讓老百姓看得懂、買得起、用得著并為之迷戀的文化旅游產品,在湘西之前哪有鳳凰之說,只有猛洞河和王村,文化創意產品還是需要有人才。
媒體給我做了兩個億的廣告都不止
《瞭望東方周刊》:鳳凰古城申遺和你的承包經營會有沖突嗎?你對這個問題有什么期望?
葉文智:我們是有家國情懷的人,一點都不擔心。我們是對50年負責,確保了這些東西的連貫性、連續性。鳳凰無可爭議地成為了一個奇跡,我們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了一個小鎮的命運。
對鳳凰門票事件的報道是我們始料未及的,但我把握住了機會。媒體給我做了兩個億的廣告都不止,就怕你們歇手。
我覺得事物都有兩個方面,把握住了就是機會,承載不了,那就是風險。
有高級別的領導問我,為什么在這個事件中你的態度這么強硬,從沒說過軟話。我無私才無畏。
后來媒體挖祖宗三代,挖鳳凰古城背后的富豪們,從湖南的老板到企業寫了很多。但是最怕的是,把我的媽媽嚇到了,擔心兒子的生命安全。后來國務院副總理汪洋專門聽取了鳳凰古城“門票門”的匯報。
“游客是豬”是怎么回事
《瞭望東方周刊》:作為中國旅游界的領軍人物,關于你的“游客是豬”論傳播很廣,你對中國游客的整體感覺以及期待是怎樣的?
葉文智:我們確實要講到提高修養和素質的問題。“游客是豬”這件事,我是被媒體繞進去了。
當時,一個活動中,最后一個問題,被《重慶日報》一個記者搶問了:“三亞游客被宰,再一次暴露出中國旅游業的質量問題,很多人認為游客是豬,你怎么看這個問題。”我說是的,有很多游客缺乏一種基本的判別能力,從零團費、負團費到被逼著改點和購物。然后,第二天,報道大標題變成了“鳳凰古城公司董事長、全國人大代表葉文智說游客是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