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明亮的新片《郊游》一共138分鐘,節奏慢得讓人擔心是不是放映機被卡住了:男主角李康生對著一幅壁畫凝視了足足10分鐘;啃雞腿用了5分鐘;帶著孩子們更衣睡覺拍了10分鐘……
《郊游》在韓國釜山進行亞洲首映之后,蔡明亮穿著白色棉布短褂,光頭,腳踩一雙布鞋,走到臺前與觀眾交流:
“非常開心看到你們看完我電影的表情,你們是一群比較清醒的人。人只要清醒就有力量,不僅可以面對自己,還可以改變這個世界?!?/p>
他原以為下午的排片時段會讓觀眾紛紛入睡,“看我的電影必須特別清醒”。
有觀眾看完影片問:“影片的節奏特別慢,你不擔心觀眾會覺得無聊,沒耐心看下去么?”
蔡明亮悠悠地回答:“如果你覺得電影很boring,它就是很boring,沒有什么好懷疑的。你討論我電影的‘慢’,怎么不去討論別人電影的‘快’呢?”
“慢才看得到,看得到才能思考”
這部獲得第70屆威尼斯影展評審團大獎的影片匯集了蔡明亮的“老班底”,延續了以往作品的“慢行”風格。
全片對白寥寥,劇情平淡,講述一家生活在城郊棄屋的都市邊緣人。
“我也許是現在少數愿意很慢的導演了,我愿意更慢,因為我們不能再快了?!辈堂髁猎诮邮鼙究浾邔TL時說。
《郊游》結尾處近20分鐘的長鏡頭,男女主角面對著城市廢墟中的一幅壁畫彼此僵持,周圍是無邊的黑暗。 拍戲時,女主演陳湘琪背對著男主演李康生,“我甚至不知道陳湘琪掉了眼淚,否則我一定很快貼過去了,而不是這么久。”李康生對本刊記者回憶拍這段戲的情景說,當時他站在那里,20多年拍戲的個中滋味一點點涌上來。蔡明亮在一旁沒有喊“卡”,就讓演員感情無限發酵,直至把數碼攝像機的內存全部耗盡。
“如果我的鏡頭不停下來,你們什么都看不到。這個社會快得讓你錯過了很多,只有慢下來你才看得到,看得到才能思考。”蔡明亮對本刊記者說。
蔡明亮形容整個劇組在拍攝時“安靜而專注,沒有多余廢話”,自己不是指揮千軍萬馬的“萬能上帝”,從不教戲導戲,只講點心情。甚至連劇本都“簡單得沒有意義”,演員有些時候干脆扔掉劇本,站在鏡頭前像平日一樣自然生活。
“這個人就是這個人,你可能要賦予他來演個什么角色,但那只是皮毛而已。最后演出來的還是他自己的樣子?!辈堂髁琳f,他自己的常態就是寂靜,只有這樣才能夠“悟出一些東西”。
《郊游》的拍攝地是臺中地區的臺糖大水池,荒廢多時,樹木盤虬的枝干探入深邃的湖泊,一如他以往電影所反映的都市的荒謬境況和個體的孤寂蒼涼。
蔡明亮說那片廢墟會跟他講話?!叭擞眠^的、生活過的地方,自己會長出一些美感出來,因為它有一種經歷在里面。”他在現場拍攝時不許場務搬動任何東西,也許他覺得那些樹枝恰到好處,最重要的是那些灰塵千萬不能碰掉。
“我拍戲幾乎全用實景,因為我常常覺得美術做不到還原事物的原貌。”他說,城市繁華的表面掩蓋了很多東西,廢墟甚至是很多人的棲身之所,緩慢的鏡頭能讓觀眾注意到:很多平日忽略之處正展示著這個社會的變化。
小康和《滿江紅》
《郊游》中,男主角小康半夜醒來,把女兒做的“高麗菜”小姐一片片吃掉,痛哭流涕。那也許是一個中年男人對離家而去的妻子愛恨交加的情感。這場長達十幾分鐘的戲,一次拍完。當天做場記的小男孩打完這場板,沖到外面去哭。
“小康好像用了20年的時間去吃那棵高麗菜,他是不用演的。邊緣人的挫敗、委屈與無奈,在很多人身上都有。有些情感的宣泄和傾訴是很接近的。”蔡明亮對本刊記者說。
1991年,蔡明亮在一個電動游樂場發現了李康生。后來為他寫了《青少年哪吒》的劇本。從沒接受過任何表演課程的“小康”,從此成為蔡明亮作品永恒的主角。李康生扮演的角色里一直有他自己的心境。二十年間,兩個人互相看到彼此的成熟和老去。有人說李康生在這20年間“脫胎換骨”了,在蔡明亮看來,這不過是一個人在生活歷練中最自然的成長。“我認為小康最重要的是演了我的電影,因為演我的電影很不容易,拍的過程辛苦。什么都是真的在做。”蔡明亮說。拍《郊游》時,一次他和李康生閑聊:“哎,你會背什么詩詞嗎?”李康生背了岳飛的《滿江紅》:“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在臺北,舉著房產廣告牌的都市邊緣人常常一站數小時,窮極無聊之下有人念佛經,有人唱老歌。在《郊游》中,蔡明亮讓李康生和他們站在一起,在雨里背了50分鐘《滿江紅》,臉上說不清是雨還是淚?!啊稘M江紅》里面是滿腔的悲憤,好像古代和現代每一個人遇到的問題都差不多,都會不平、不服,很感慨也很無奈?!辈堂髁翆Ρ究浾哒f,那種中年失意是李康生經歷過的。
蔡明亮覺得演戲的人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小康就是派來給他影片使用的最重要元素,所以小康只要出現在影片里,什么都不做都行。“我看我后半生的電影,沒有小康我大概都不想拍了,我是為他而拍的。你把一個人帶到身邊以后,要為他找個出路,直到我們走到一個階段就可以一起功成身退了。”蔡明亮說。
“拍電影是一種修行”
被蔡明亮稱為“慢走長征”系列的第六個短片剛剛在法國結束拍攝。歐式建筑和迷人的光線中,亞洲面孔的李康生一襲絳紅色僧袍,步履緩慢穿過馬賽的街道,在蔡明亮看來是個“美麗的奇觀”。
蔡明亮的創作看上去隨性而全無計劃。“慢走長征”系列的第一步《無色》本來只是幫臺商拍的一支手機形象廣告,慢慢地總有人對此感興趣,小筆拍攝資金像溪流不斷涌來,就一直這么拍下來。
2012年“慢走長征”系列的第五部《行者》微電影在優酷網播出。在香港這座快節奏的國際化大都市,小康用了25分鐘靜默地走過東方之珠、皇后大道、購物天堂等香港標志性場景,身旁行人、車輛川流不息。
“如果主辦方肯出錢,那我們也可以在北京上海甚至是東京紐約走下去?!崩羁瞪鷮Ρ究浾哒f。
這樣的節奏引來網友熱議,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不解和質疑。有人用N倍速快進看,有人用視頻剪輯軟件制作了精簡版,還有人專門開了個賬號罵這部短片。一個網友在片后留言“這個人走這么慢真想拿磚頭砸他。”蔡明亮每天讓助理一條條把那些謾罵念給他聽,“四百萬人的評論中,如果有一個人看完后改變了一些,那就是這四百萬人的功德?!彼M约旱碾娪坝悬c“度化眾生”的意思,“我特別希望改變全世界,盡管很難,但還是要去做。”在他看來,現在很多人沒有耐性,看了一秒就罵了,雖然讀了不少書,但對不懂的東西缺少敬意,“我的父母輩是農民,不識字,但他們看到不理解的東西,起碼都是心存敬意。”“這個作品也不會因為你罵而不見了。慢走系列會一直走下去,直到我們其中有一個人死掉。”他對本刊記者說。在法國拍“慢走長征”系列時,他在巴黎電視臺看到一部電影,沒有字幕,完全不知道在講什么,但卻看得津津有味。
“你欣賞的不是臺詞里面的內容,而可能是一幅畫面、一個氛圍、一個鏡頭表現,需要培養一種欣賞的能力。”蔡明亮后來把電影播給自己在高校帶的大學生看,請學生試著以一種不了解的心情來看這個作品。相比之下,蔡明亮的電影在歐洲藝術電影圈更受歡迎。他的歐洲“粉絲”有消防員也有工人。一個消防員影迷曾告訴蔡明亮,自己有盧浮宮“禁秘地道的鑰匙”:“你不是喜歡水嗎?這里水很多?!辈堂髁粮皆L了蜿蜒深邃的地下水道,后來有了盧浮宮典藏影片《臉》中的“水中歌舞”?!笆菤W洲人更了解中國么?他不需要了解,只是他會欣賞。他的容納度很寬也很嚴,好東西就是好東西,myIf7OyVxHLfBsePCqXBQx8gEf6Jk+803vWHt7GdVnw=你很爛他就知道你很爛。這個世界總有一些清醒的人?!辈堂髁翆Ρ究f。
“我的電影應該進美術館”
蔡明亮在臺北有間咖啡館,“行走”系列被放在咖啡館里不斷地回放,午后悠閑的咖啡時光似乎更能與行走的慢板合拍。
威尼斯電影節組委會主席巴爾貝拉這樣評價蔡明亮:“這位藝術家總在不斷超越傳統電影的邊界,即便在藝術電影領域,他也堅持以新的極端表現方式去探討各種影像可能?!?/p>
蔡明亮早就想與“電影工業”割席而坐,他認為用20年的時間拍了十個“生命力旺盛”的長篇,可以放給“孩子的孩子”看,已經足夠。
“《郊游》可能是我最后一部還要在戲院放的長片,但‘最后’并不是我想凸顯的主題。我們創作人沒有‘最后’的問題,只有想做什么和不想做什么的問題。創作人總是忍不住去創作,我也許還會去拍短片,只是在不同的平臺,”蔡明亮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此前有傳聞稱蔡明亮在拍完《郊游》之后或將息影,蔡明亮對本刊記者說,自己不是隱退,而是想另辟新徑來展示自己的作品。
蔡明亮一直不想把自己的作品當作“消費品”在影院放映,在他看來,那只是在沒找到新出路前的“勉為其難”的權宜之計。盡管多年來他試圖在院線放映系統做些事,如建立藝術院線,但商業片的觀念太強勢,要扭轉是不可能的。
“要做清楚的、對這個世界有用的電影,但當電影是商業消費品時,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電影院、網絡表現出來的那種浮華和喧囂,無益于我們去認清這個世界?!辈堂髁琳f。
他覺得,只有美術館才能讓觀眾真正慢下來,安靜地去欣賞、感受他的電影作品。
“美術館可以扭轉觀眾對電影的概念。當我的電影進美術館的時候,你就是去看一個藝術品,這會為我培養新的觀眾。”他說。
其實,蔡明亮的作品已是美術館“常客”。臺北美術館曾邀他設計裝置藝術展《是夢》,用一個全長23分鐘的短片外加從馬來西亞的老舊電影院里拆下的座椅,講述他童年與父母和外婆在電影院發生的故事。
他的電影《臉》被法國羅浮宮館藏,盧浮宮館長看完《臉》的初剪后,當著蔡明亮的面說:“它等同于我館里的收藏品!”
在蔡明亮看來,電影就像畫,畫家最大的追求是作品被大美術館收藏,他的電影作品能被盧浮宮典藏,比起入圍世界各大電影節更讓他興奮。
“電影人是另外一個國度的人,本來應該是非常自由的,但是現在的電影人總要考慮官方的尺度和市場的口味。相比之下,藝術家可以更由著他們的性子?!彼f。
明年,他的另一部作品將在臺北市一家新建的美術館做大規模展演。
“我覺得我們有能力欣賞的不只是美術,還可以欣賞世間的人和他們所處的大千世界。”蔡明亮最后對本刊記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