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安的碧峰峽地處龍門山地質斷裂帶南段,天然的“大氧吧”,傳說中女媧化身的地方,是四川著名的旅游勝地。2013年4月20日發生的7級地震讓這一帶山區的民房大面積受損。人們面臨重建家園的課題。
第一步,就是蓋房子。

借鑒傳統,自己動手
“現代工業技術跟鄉村脫節,很多鄉村建筑表面上像現代建筑,但是實際上又達不到現代建筑的要求,一地震就不行了。”雅安地震之后對災區做了大量考察的壹基金秘書長楊鵬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對這個問題,他認為有兩個辦法解決:回歸傳統;將現代技術轉換模式,創造低成本的系統。
在汶川地震之后,一些研究人員發現,大地震讓各種類型的房子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毀壞,而恰恰是一些川斗木架構的老房子展現出了良好的抗震性能。
傳統的川斗木架構建筑起源于7000多年前的河姆渡時期,在社會分工尚未細化的古老年代里,人類以截然不同于現代的組織方式建造房子。那時候,解決住的問題對人而言,是一種主動生產的過程,不是被動消費的過程。
可是,要“回歸傳統”談何容易?

工業化以來大量的樹木被砍伐,城鄉人口急劇增多,現在要再大量砍樹建房子可能意味著另一場生態災難。法律也不再允許農民隨便砍樹建房。怎么辦?
楊鵬他們最后決定考慮第二種辦法。在貧困地區或遭受災害后的地質活躍區域,推廣低成本、高抗震、高環保的建筑系統。
抱著這個想法,楊鵬找到了臺灣建筑設計師謝英俊,與他合作來完成災后重建的一個公益示范項目。
59歲的謝英俊是一個另類。他在高校講課,組建研究院,像是學者;他運作公司、工廠,組建建筑隊,像是商人;他一身野外裝備,長期走農村住帳篷,像是“驢友”。他的團隊里不僅有他公司的員工,還有世界各大高校慕名前來跟著他學習的實習生,有時還有志愿者。
臺灣“9·21”地震以及汶川“5·12”地震之后,他都在災區呆了很長時間,參與災后重建。他用“永續建筑與協力造屋”的理念指導農民,就地取材、社區合作,自己動手建造高質量低成本的房子。
他設計思路的重點是借鑒傳統的川斗結構,以輕鋼取代木材,立起鋼架之后,就地取材,用泥土、竹子或者磚制作隔斷、外墻、地板和天花板。他認為,這些原生態的材料不僅節約和環保,也可以憑借現代技術和設計造得堅固又時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建筑技術問題了,它還有社會、文化、環保、經濟的課題,全部在這一套體系里。”謝英俊對本刊記者說。
非傳統援建:我們只教農民不會的部分
大約一個多月以前,在四川甘孜州打工的木工吳學光接到碧峰峽鎮七老村村支書的電話,“趕緊回來,給你哥家蓋房子。”
吳學光的哥哥吳學東是聾啞人,家境貧寒。包括吳學東家在內的十五戶特別困難的災民家庭通過層層篩選獲得壹基金的救災款資助,參與了碧峰峽鎮的公益示范項目。
經過簡單的培訓,村民們開始了一場加強版的“DIY”,但其復雜性和能動性遠高于一般自己組裝家具的“DIY”。
這種建房的方式是吳學光等人從未見過的。一個人指揮喊著鋼條的編號,幾個人抬的抬,扛的扛,將房屋每一個平面的鋼架連接起來,然后大家一起唱著號子,前面像拉纖,后面像推車一般將架子立起來。不需要用任何重型機械,一天之內就能將房子的框架組裝好。余下的,就是各家各戶自由選擇和發揮的空間了。
有著多年木工經驗的吳學光一面懷疑“建房這種事情是否還該由更專業的施工隊來做”,一面跟鄉親們一起建起了哥哥家的房子。又開始建哥哥家鄰居高云貴家的房子。
60多歲的高云貴是一個有殘疾的老人,他也對這種方式的“援建”感到疑惑。雖然基礎面積內是按照一個估算的價格全額資助,但材料上怎么只管鋼架,其他的磚瓦也好外墻也好,都要自己想辦法費心思去解決,加上人工,這些都要自己合計著來,超了費用就得自己承擔。
這看起來可不如那種傳統的援建—有人捐資出錢,然后按照市場價格算好交給專業工程隊,然后房子就建好了。
“那樣的話農民就坐在一邊看了。”謝英俊對本刊記者說,“我們只教農民不會的部分,其余的都交給他們自己來。”
謝英俊告訴本刊記者,在貧困地區和災區,人民沒錢或者錢不夠并不意味著不能住好房子。輕鋼的價格論斤算跟瓶裝礦泉水差不多,就地取材的泥土之類基本不要錢,但是卻可以建造出非常好的房子。而農民自己建房也是一種“創造飯碗”、以工代賑的思路。農民相互之間的協作交易也跳出往往并不十分公平的勞動力定價體系,進入一種“社區貨幣”系統。
在謝英俊看來,災后是推行這種“人民的建筑”很好的契機。因為對于市場既有的分工、價格、機制而言,這種突破肯定會帶來一些沖擊。沖擊之后,就有一個優化的過程。
“我們在災區做,相對之下會比較順利一點:我就是沒錢了,你要怎么辦嘛?”
“每一家都是故事”
謝英俊一直認為,整個中國的高樓大廈都是農民工建起來的,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的勞動力和創造力。而在碧峰峽鎮公益示范項目過程中,他說自己一路收獲各種驚喜,“每一家都是故事”,從農民那里領教了超乎想象的勞動能力和各種奇思妙想。
“我們昨天去看了一戶,是壹基金全額資助的,他就自己干。我們的地板本來是要打水泥的,他用預制板鋪起來,架起來,下面是空的—因為下面很潮濕啊,這樣就架空啦!上面薄薄地打了一層水泥就好了。否則,老房子預制板丟在路邊要處理還費事。這樣他還省了水泥,還防潮,省下來的錢還是他的。”
還有一位老先生吳文章,說起他來,謝英俊一口一個“服氣”。
吳文章也是壹基金資助重建的困難農戶之一,他住在山上,走上去要一個多小時,交通很不方便,所以他想借重建的機會搬下來。但山下他卻只有一塊坡度很陡的地,專家們去看了之后說這個地方沒法建。固執的吳文章自己找來挖掘機,在斜坡上挖出一個平臺,專家們還是說不行,因為有地質風險,后面被挖開的山體得做面擋土墻。
問題來了—如果要做擋土墻,成本預算就會增加很多,壹基金沒有辦法為了滿足單戶農民的特殊要求而多花救災款;如果不做,房屋就會建在有地質災害風險的地方,違背重建的原則。
“為了這個事情,他始終不妥協,村里協調換地也協調不下來,那實在沒辦法了。因為時間也快到了,最后我們想的就是找朋友湊湊錢幫他解決。可是,那天上去一看,他自己找了些人,動手把擋土墻給砌起來了。所有的人沒話講了……”謝英俊介紹說。
“他做的擋土墻雖然不算完美,但遠比我們來做廉價,他一下子幫我們把所有的難題給解決了。人家自己都做到這一步,我們這些自以為高明的工程師只好幫他解決接下來的問題,想辦法怎么幫他加強結構、怎么做樁。老先生很有智慧,他就是要主導這個局。”
不光是吳文章,有很多這類難題,都被農民自己解決掉了。
謝英俊認為,很關鍵的一點在于,鄉村里的農民們可以借助于特有的民間信用和交易系統來解決問題。我沒有錢,但我可以用我的勞動時間交換你的勞動時間,甚至熟人、親戚、朋友的“情感資源”也都可以進入這個生產力交換系統,而這套系統根植于傳統“熟人社會”,很難用商業社會的貨幣來定價。這就是為什么正規工程隊要花幾萬塊錢的活,一個有想法的農民花個幾千塊錢就可以做。
社區的課題是謝英俊“協力造屋”理念中一個重要的部分。怎么認識和理解鄉村的人、傳統和文化,并在敬畏民間智慧的基礎上做社區動員,激活人們的創造力,是一項并不簡單的任務。
除了壹基金,其他一些參與災后鄉村建設的人也在思考和討論這一課題。2013年4月19日,雅安的“人道主義救災”沙龍,4月26日成都的“地震社會力量應急反應高峰論壇”,以及同時進行的“中國首屆災難報道高級研修班”都涉及這一話題,引起了很多人的討論和關注。
這些事情現在必須去做
“我們不可能回到以前,但是以前的很多好處可以拿來用。”謝英俊對本刊記者說,尤其是在貧困地區、災區,可以將傳統的組織方式、生產生活方式與現代的建筑設計結合起來。這是一個現代文明、現代產業的優化過程。
他認為,這些事情現在必須去做,不做的話“未來會很麻煩”。
現在農村地區普遍推廣的磚混或者鋼筋混凝土的民房,并不是很環保的建筑。從節能減排的角度講,這種類型的房子保溫效果差,冬天冷夏天熱,通常也都不做隔熱。
“中國農村的房屋數量比城市多多了,但卻沒有引起足夠多的重 視,如果現在不考慮這些問題,十年之后,農村家家戶戶都安裝空調,到時候,修再多的水壩,建再多的核電站,燒再多的煤都不夠……”謝英俊說。
2013年夏天,謝英俊就在雅安的山村里度過,他和他的團隊架著帳篷住在碧峰峽鎮中里小學的教室里,他們的臨時辦公室是老師的辦公室。9月1日開學以后,他們再換一個地方建“營地”。
雅安當地的各級政府也對這些以援建為契機做“鄉建”的人持開明和支持的態度,配合著為他們提供平臺。
2013年8月20日,雅安市市委書記徐孟加在觀看輕鋼房公益示范項目的建設現場之后,當即表示希望能夠有商業性的模式介入。原本雅安要建許多新村,可以借此機會,以市場機制來推廣這類既廉價,又安全環保的房子。
徐孟加告訴本刊記者,他并不擔心這些民間力量的援建會給政府帶來壓力;相反,他很歡迎。
“民間力量、社會力量的進來是一種全社會的愛心在災區的體現,”他說,“要讓所有災區的群眾都住上新房子,社會的力量和政府的力量要相互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