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正式進入大學。感覺上我似乎應該早就上大學了,仿佛這么多年來前進的方向就是大學生涯。
等我遲遲才來到墨爾本大學時,已經在某些方面染上了世故的心態,一方面是由于密碼學本身,另一方面是看到最出色的密碼學家在網絡繁榮期為了發財所做的勾當。我的黑客經歷讓宇宙更難理解,而不是更簡單。也許,我其實是想退縮回純思維的世界中吧。
還記得有一段時間我去新南威爾士大學上高等數學課。那段時光過得挺有意思的,我也同生父重新有了來往,天天騎自行車上學。有一天騎車拐彎時,一輛卡車突然闖了過來,把我甩到了路邊水溝,胳膊六處骨折。被送到醫院后,大夫把我的胳膊打上了石膏,還給我開了曲馬多,藥效很是奇特。
曲馬多屬于合成鴉片劑,雖然對頭腦清醒沒有影響,但所有的負面情感,包括一切造成心里痛苦的體驗全都煙消云散。舉個例子,和人對話時,我會體驗談話中的所有正面信息,而不會受負面情緒感染。
在課堂里,我意識到心跳加快。所有的日常習慣統統失常:不但下腳走路的方式感覺不對頭,社交場合也不對勁,比如面對說話不嚴謹的人我應對的方式也有所轉變。

斷臂和量子力學
這就是我當時思考問題的模式。對量子力學的研究讓我開始質疑生活中疼痛與快感的度量問題,思考如何平衡兩者,如果某一個超過另一個會引起什么后果。
斷臂對我的人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仿佛是命運用胳膊折斷來比喻人生作出了轉變。這聽起來可能有些怪異。我想說的是,因為出了車禍,我開始思考獨立不相關事件的長期后果。胳膊斷了需要愈合,某種程度上講就像再造一般。我開始思考如何治愈我身邊的不公正,如何通過政治行動重塑世界。
就這樣,我的哲學觀發生了轉變,并影響到我后來的一切言行。我很清楚,在大學這座象牙塔中是不可能測試新理念的,但對我來說,正是在大學研究中對因果關系的深入體驗才誕生了后來的一切。
盡管如此,我仍然對某些事情無法容忍。也許有時候反應太過激了。
系里有一項針對沙子的課題研究,是因為美國人出于在中東動作的考慮需要處理沙子問題。有名女科學家來訪,演講中提到她很高興能夠參與測試軍事裝備,并協助貨機飛行,它們在第一次海灣戰爭中成功轟炸撤退中的伊拉克軍隊,對方死傷慘重。
我心想:“為什么我們要坐在這里,聽這個屠夫演講?”我開始意識到,企圖軍事牟利的人正在利用大學。去參加個會議就能看到,全都是澳大利亞防御科技組織資助的。
那段時期內,一切都漸漸明了起來:量子力學使我的頭腦清醒,我對因果關系有所體會,對軍隊暴行怒火中燒,對西方外交政策也有了更深入的見解。大學學習的幾年中,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需要全新的機制,利用科學成果為全人類造福。不是為了某個特定的機構服務,而是為了真理服務。
我熱愛研究物理,但我對制度化的憎惡與日俱增。我親眼看到,很多科學家一點骨氣都沒有,不管贊助商多邪惡、犯下多大罪孽、多么宣揚反智主義,也心甘情愿地接受其標識,必須承認,這一點也是我從大學教育中學到的。
我對量子力學研究越深,就越意識到它代表了我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東西:變革的理論,人類主動改變世界的理論。這就是我對量子力學感興趣的開始。
我對主觀因素有了一定的認識,你手中捧的這本自傳某種程度上也是由這種理念寫成的。通過描述我自己的人生,可以向你展示我們為什么以及怎樣推動了我們事業的發展。
維基解密的誕生
自少年時代起,我就接觸到庇護網絡,對它背后的動因了如指掌。任何起來反對它們的個人或組織都會被法庭、情報特工、媒體弄得身敗名裂。我已經做好準備。我已經磨煉好技術本領,利用密碼學的方法保護信息來源,保護那些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來源。
我們作為活動家身經百戰,擁有敢將皇帝拉下馬的堅強意志。我們沒有辦公室,但有手提電腦和護照,在不同國家設立了服務器。我們深知,我們為全球各地舉報人提供的平臺安全程度史無前例。放馬過來。2006年10月4日,我注冊了wikileaks. org。我心里明白,自己普普通通的生活,如果真有過的話,從此會徹底改變。
啟動前,注冊域名等等所需資金都是我自己掏腰包的。其他人則是義務工作。自打一開始,我們就預料到今后會遭到法律上的攻擊,因此我特別希望能在舊金山注冊,因為舊金山的民權運動精神會在我們惹上麻煩時為我們搖旗吶喊。這一步完成后,接著就是給所有知道的人寫電郵,等對方答復了。
第一份泄露的文件于2006年12月28日公布,數據源很神秘,因此我們也不能確定其真實性。當時索馬里的局勢在西方沒有得到實際重視,而這短短兩份文件就能讓人看到當時的情況多么復雜。我們一直關注事態發展,盡可能提供分析、評論和其他泄露信息。即便文件是假的,它也提出了一些重要的問題,證明秘密文件的披露能夠加深我們對復雜政治局勢的理解。對于維基解密這樣一個剛起步的網站來說,這第一步棋走得很妙。
我們都對西方媒體的道貌岸然麻木了,竟然忘記各國人民對自由出版和披露侵權現象如饑似渴。世界各地的人迅速給我們反饋,有些信息不可信,有些內容幫不上什么忙,但大家都開始關注我們的事業。
當然了,因為我們是別人口中的“告密網站”,自從一開始就有某些人樂于告我們的密,一直都是這樣。我的回答總是:“好吧。我們應該吃點自己開出的藥,嘗嘗是什么味道。”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并沒有準備好迎接對我的人身攻擊,也沒有想到憎惡我們的人會污蔑整個組織。有些神經錯亂的人還以為我們是為中央情報局工作。
現實也可以算是一種資產,必須牢牢抓住。調查性新聞便是將現實從權力手中奪回來的崇高藝術。到了維基解密運作起來,登上報紙時,這一點已經被很多人忘記了,新一代新聞工作者和讀者也沒有這種意識。我們的任務就是令觀察的藝術獲得新生。這里不是說大話,我認為我們是第一家人民情報機構。
創建伊始的那些激情歲月,說起來也就是四年前,但對我們已是前塵往事,想當年我們意氣風發,勢要跨越國界、跨越世人和自己的偏見,節節拔高,無限拓展。當時我們仍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但良性新聞服務于良性治理的原則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被淡化過。
關塔那摩灣監獄手冊
披露伊拉克裝備清單的前一天,我們打了個漂亮仗,公開了關塔那摩灣監獄手冊。
這是一份非常精彩的文件,極富時代性,可以想象得到,數百年后,如果有人想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意識形態斗爭,會捧著這份手冊潛心閱讀。不僅僅是意識形態斗爭,也有心智上的斗爭。
手冊保密級別很低,很明顯當局根本沒想到手冊會被監獄之外的人看到,這難道不也是秘密文件的一個問題所在嗎?秘密文件的編寫人通常擁有極端的偏見和入魔般的仇恨,熱切渴望將自己的偏見灌輸給同僚。
關塔那摩手冊涵蓋了押送囚犯、關押囚犯、處理囚犯時的所有主要事項。文字讀起來就好像是從匈奴王阿提拉或穿刺公弗拉德口中說出的話一樣:殘酷非人、偏執夸大、滔滔不絕,甚至連最無所謂的納稅人讀過手冊后都會質疑,這份手冊和這所荒唐的拘留中心,花著這么多納稅人的錢,究竟在解決什么樣的根本缺陷和致命難題。
手冊中介紹,如何在記錄上造假,不讓囚犯被紅十字會發現。還提到所有的囚犯押到后第一個月要關在最高警戒的設施內,讓犯人軟下來接受審問?!暗谝黄诮酉聛淼膬蓚€星期,要繼續隔離囚犯,培養其對審問官的依賴度?!?/p>
手冊將快速反應部隊的攻擊性心態暴露無遺,快速反應部隊要永久待命,以防“關押設施出現騷亂”。囚犯被關在如此密不透風的環境中,究竟怎樣才能引起危險騷亂不得而知,反正“快速反應部隊士兵要身著防暴裝甲,其中包括:凱夫拉面罩、防彈護脛、盾牌及警棍”。
文中可以看出,來自最高層的恐懼會引發殘暴行為:囚犯不是被當成普通敵人或普通人來對待,而被視為好萊塢式的超級惡棍,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就會產生史上最嚴重的安全隱患。必須像關押魔鬼一樣關押這些囚犯,安排警犬巡邏監察。有一個囚犯還被逼將女性內衣戴在頭上。
心理酷刑十分猖獗。手冊中明確表示,“定向障礙”、羞辱囚犯是常規手段。手冊中體現出美國當局缺乏安全感,其程度之高讓人咋舌;布什治下的美國,為了打垮虛幻的敵人,寧愿將一切憲法對人權的保障拋之腦后。從手冊中列出的手法(后來《華盛頓郵報》也報導過),可以瞥見阿布格萊布監獄的虐囚方式。
殘忍和仇恨活在人的心中,但當我談到“不公正的現象”時,我指的是對政治和社會體系的觀察。阿布格萊布的虐囚手法并不是一小撮工薪階層出身的美國軍警發明的,盡管這些人后來被方便地當作了替罪羊。那些手法是整個體系的一部分,道德責任應首先來自最上層。
在肯尼亞的斗爭
我曾特意走訪非洲,實地考察發展前景。那時維基解密剛剛起步,我覺得有必要周游列國,拓展思維空間。
我知道世界社會論壇會于2007年1月在內羅畢召開,墨爾本的一位朋友馬特·史密斯愿意贊助一部分旅費,和我一起參加會議。論壇創立的初衷是在世界經濟論壇之外提供另一種聲音。因會址位于肯尼亞,我深知論壇會吸引眾多非政府組織,參與者人脈很廣,是首次全面介紹維基解密的理想之地。
我當時希望能夠招募更多的志愿者,拉更多關系。之前我們已經公開了一些早期數據,但關塔那摩和費盧杰文件等重頭戲尚未公布。當時我覺得,選擇在非洲開張會為今后發展奠定基調,一開始就明確體現我們是一個全球性的組織,不是西方的組織,關注著世界各地的局勢發展。
我與非洲立刻結緣。連空氣都是那么的不同,維基解密起步過程太過艱苦,我需要換換環境,感受大千世界的廣闊。
丹尼爾·阿拉普·莫伊執政24年后,終于在2002年肯尼亞選舉中被選下了臺。他的繼任者是彩虹同盟的姆瓦伊·基巴基,競選綱領的主要議題是“反腐敗”?;突喙土艘患颐麨榭肆_爾的專門分析會計和安全系統、調查業務和資產情況的私家偵探公司,調查前總統莫伊盜用公款的去向。看情況,基巴基自己也想從中分一杯羹,并很明顯希望以此信息勒索莫伊,強迫他乖乖接受現實(莫伊當時仍然擁有不小的影響力)。
報道披露,莫伊父子幾人和同伙通過一系列公司和銀行將多達10億英鎊的財產轉移至國外。報道內容極具轟動性,點名批評蘇黎世和倫敦的一些銀行,并詳細介紹了莫伊在美國和肯尼亞的資產和商業利益??肆_爾的人工作起來真是不遺余力。
我拿到了這份文件,后來離開非洲后,它成為我們的新一出重頭戲。我們將文件泄露給《衛報》的贊·賴斯,2007年8月31日,《衛報》頭版5G92eSRRiE20t8L98oSPHbnIB1hAfLSF9OQxhrr7iEE=刊文,題為《洗劫肯尼亞》。報道內容翔實,但英國其他報紙對此沒有什么報道。消息在肯尼亞國內引起軒然大波:肯尼亞媒體在《衛報》的基礎上進行報道,但行文更加小心謹慎?;突喔哒{否認,但我們很滿足,因為真相不但大白于天下,也將造成重大的長期影響。
我們在肯尼亞還有其他工作要做,終于在2008年11月公布了一份文件,披露肯尼亞警方在對抗犯罪組織群眾幫的過程中,完全無視證據處理、訴訟程序、司法方面的基本原則,私下殺害數百人。這些信息全部發表在一篇名為《鮮血的哭泣》的報告中。
報告以讓人痛心萬分的語言描繪了一些失蹤者(“26歲的技師”、“卡農加的農工”、“伊斯特利的出租車司機”、“巴巴多戈的小販”)的慘劇,并附錄一些遇難者和棄尸地點的照片。警方有時候以奪命相要挾,向被逮捕人的家庭勒索大筆錢財。
我們鍥而不舍,堅持披露非洲報紙不敢發表的消息,最終,來自澳大利亞的聯合國法外殺戮問題特別報告員菲利普·奧爾斯頓走訪肯尼亞,花了一周時間記錄局勢發展,搜集證據。事件已全然暴露于天下,直到今天也沒有被忘記。
我們在呵護維基解密成長的同時,從未放棄過在肯尼亞的斗爭??夏醽喌墓ぷ魇且患薮蟮臏y試個案。我們傾盡所有,終于為世界帶來了轉變。我們希望將目光放遠,再接再厲,但話說回來,當我們因肯尼亞的報道榮獲大赦國際報導獎時,看到努力沒有白費,心里也是很欣慰的。
為了原則而非金錢而活
到2008年年底,我們快要被世界各地傳來的泄密文件淹沒了。每一天都有新材料提交過來,其中很多都需要我們做進一步地研究和評論,然后才能公布。
我變成了全職蹭睡族。我沒車沒房,不常見家人。兜里沒錢,腳下只有一雙鞋。這種生活也說得過去,當時都不是問題。我有幾本書,一個剃須刀,還有幾臺筆記本電腦。理發是朋友操刀,經常在我工作時進行。此外,每當出現設備和成本問題時,謝天謝地總有人愿意把錢花在自己熱愛的事業上。
維基解密自誕生之日起就存不下錢,也許必須這樣:它是為了原則而非金錢而活,并且坦率地講,這項工作很讓人著魔,自打我們看清民眾多么渴望大量地披露機密起,我們就將全身心投入其中。
當時我覺得,自2009年起,我們的工作可能會進入高潮迭起的數年。不斷招惹更大、更可怕的大型機構,那時,我開始意識到應該將工作搬到一個避風港里去做。世界這么大,肯定會有一個地方希望成為言論自由之島,在大千世界中打造一片沒有審查的小天地。
有一段時間,最終看似應在非洲找一塊地方建立基地,但非洲形勢太復雜,而且從實際的角度考慮,天氣太熱,服務器維護有困難。瑞典、冰島、愛爾蘭或者什么新的容納真相的世外桃源呢?我不能永遠只背著個帆布包活下去- - -也許我真的可以、真的應該這樣活下去,因為組織構架必須建立在一無所有之上才能運轉。
同理,在這個巨變時期的開端,我已經開始慢慢變成自己的幽靈,勉強控制著自己的虛構形象,而全世界則忙著打造一個關于我的不真實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