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猶豫不決于要不要在寧強境內停下來時,車已出棋盤關,到了四川。大概在下午三點鐘,我進了劍閣縣,這才留神觀察四周。過了一會兒,我見到清江,似乎想起什么。
十一年前,我們進入劍閣縣時,已過黃昏,樹木的枝葉也融到黑暗中,借助微弱的一點反光,我們勉強知道,在右面有一條河流;在路左,偶爾有墻光檐影,一閃而過,大多時候,我們只能看見被車燈照亮的一段路面。
過了一會兒,我們開始盤山,起初路并不陡,車燈指向另一側時,照亮了幾十步外的山壁,我們知道,下面有窄窄的山澗,有幾次在轉彎處,我認為我看到了澗底的水光,大為放心,因為那并不深。另兩個朋友輪流開車,我無能為力地坐在車里,拼命抽煙,三個人都不怎么說話,各自想著心事。半小時后,路變得十分陡,總是有回形的急彎,吉普車嘶啞地低吼,車燈一會兒照亮路面,一會兒又射向無物的黑暗中,這時我們都從先前的麻木中恢復過來。
山頂上有一個很大的停車場,幾家飯店,兩三家小旅館,里面的所有東西都是潮濕的。我們在短小的街道散步,吃了幾樣東西,剛才的疲倦一掃而空,彼此湊趣地說著笑話。
我還想找到那個地方,但此時此地,已變成一個極大的鎮子,或極小的城市,間不容發的房屋,夾裹著道路,我沿著路開,指望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停車,不等找到,已在下山了。我猶豫了一會兒,想著是否開回去,最后還是繼續向下開。
五點鐘的時候,見到翠云廊的路牌,精神一振,這是個我尚記得的地方,有許多高大的古樹,如能把車停在樹下,晚上聽聽松聲,倒也不錯。我沿著舊時的路向前開,看到它已被綠色的鋼絲網封閉了,108國道在這里改道,繞開了我記憶深刻的一段路。
我把車尾沖著鋼絲網,停穩車。住這兒吧,我想。
也許是地勢高敞所致,夜幕遲遲不肯垂下。先是有一輛卡車,停在我旁邊,卸下一些苗木,又有幾個當地人,從我旁邊經過,然后是一個男人騎著摩托車,在我車前兜了一圈,打量了我幾眼,就離開了。我身后的鋼絲網上有一個門,鎖著,七點鐘的時候,兩個扛著農具的人不知是打開了門,還是從什么縫隙中鉆了出來,看來是回家;最后一撥人出現在二十分鐘后,有男有女,也扛著農具,其中一位還提著一株樹苗,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樹枝上的鳥鳴在六點半鐘左右就停止了,除了上面提到的人聲之處,周圍安靜下來。對面數十步外,是一株兩圍粗的大柏樹,我躺在車里,只能看到它的中間一小段樹干,和兩根向下伸展的大枝。大約在七點半鐘,樹后的天空由不透明的灰白色變成清澈的藍色,我滿懷希望地想,這回總要天黑了。真正的天黑,發生在七點五十到八點鐘這短短的時間里,非常迅速,一轉眼的工夫,周圍已是漆黑一片。
按我的計劃,要在外面游玩至少兩個月,最好是十周。不到十天,這計劃徹徹底底地破產了。
接下來,我無法想象怎樣把旅行持續到兩個月,甚至一個月之久。我不知道去哪里,沒有目標,沒有線路,沒有計劃。今天奔向成都,只是強迫自己上路,我不知道去成都對我有何意義。
不過我又想到,成都西面還有新都橋,還有康定。不能再往下想,我沒有絲毫去西藏的愿望,也沒有絲毫準備。當然,去新都橋西望一下,亦無不可;還有終生難忘的康定。
之所以難忘,因為那條河流。我們是在夜里進的康定,進城之前,一直伴著一條洶涌的河流,它在我們右邊咆哮,黑色的水撞擊巖石,發出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聲音。我們住在河邊,頭幾乎可以枕到橋欄,把那惡狠狠的聲音聽了一夜。第二天我才看清這鵝毛不浮的湍流,在城中央怒吼,顯露出把一切拖入水底的力量。冥河也不過如此吧。康定對我來說,如同一個隱喻,一想到那大地的裂口,我常會覺得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