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的黑人少年特雷翁·本杰明·馬丁,與美國“開國三杰”之一本杰明·富蘭克林同名。后者在236年前起草《獨立宣言》時,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名言:“造物者創造了平等的個人,并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然而,對于馬丁來說,一場突如其來的槍擊案卻讓他的生命權從此消失。
發生在一年多前的槍擊案,撕裂的不僅是一個年輕人未及展開的夢想,還有美國民族融合的面紗。在美國,任何與種族扯上關系的問題都是大事。白人協警齊默曼槍殺黑人少年馬丁,從而引發了全美范圍內與種族歧視相關的討論。

今年7月,經過曠日持久的調查,齊默曼被判無罪,對種族問題的討論達到頂點。一場“為特雷翁尋求正義”的活動在紐約、波士頓、芝加哥、洛杉磯、舊金山等超過100個美國城市展開,近萬民眾參與。這場槍擊案提醒人們正視一個殘酷的真相:社會融合的效果并不顯著,一顆子彈就能揭開依然橫亙的裂痕。
這個家伙看起來不是正派人
和不少美國黑人少年一樣,馬丁成長于一個單親家庭,父母在他4歲時離婚,從那之后,馬丁一直和母親及一個哥哥在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生活,父親則不時接他過去住幾天。
馬丁在米歇爾·卡路普高中就讀,那里的英語老師邁克爾·卡普瑞斯將馬丁描述為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他的成績還不錯,在考試中常能拿到A和B。
當然,馬丁遠非一個品學兼優的乖孩子。
雖然沒有正式的青少年犯罪記錄,但他確實有幾次不良經歷:他曾因曠課被學校記過;2011年10月,還曾因涂鴉被抓。當時在安全監控錄像中可以看到馬丁在學校的一些區域噴涂字母,校警抓住他時,還在他錢包里發現了一些首飾和一塊手表。馬丁說那是一個朋友送給他的禮物,最終警方沒收了這些東西。馬丁還有一次涉嫌吸食大麻,因為在他的一個袋子中有大麻殘渣。
馬丁的成長很難用簡單的好壞來貼標簽,不過這也是很多在他這樣年紀孩子的常態。
2012年2月底的一天,馬丁去父親的未婚妻家里做客。父親的未婚妻家住桑福德一個多種族混居的社區。馬丁之前也去過那里幾次,可謂熟門熟路,在最后一次去之前還在商店買了一袋糖果和一瓶冰紅茶。
就在小區里,馬丁遇上了拉丁裔的社區協管喬治·齊默曼。28歲的齊默曼從工作記錄上看是一位盡職的安全協管員,他曾抓到過一個小偷。當地的房東協會提醒居民,如果看到小區里有可疑的人但聯系不上警察的話,就去找齊默曼。
齊默曼在小區中看到馬丁后,認為他行蹤可疑,并隨后聯系了桑福德警察局。他在報警電話中稱馬丁“在雨中徘徊張望”。根據警方的錄音帶,齊默曼說:“這個家伙看起來不是什么正派人,或者說他是吸毒的人。”
在齊默曼與警察派遣員的通話中,警方詢問他是否在跟蹤那個“可疑”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復之后,那名警察說:“我們不需要你那么做。”但齊默曼在與警察交談之后,還是繼續跟蹤馬丁。
不久,發現被跟蹤的馬丁和齊默曼之間產生了口角,有人稱兩人發生了扭打,齊默曼被馬丁壓在身下。而隨后馬丁被齊默曼在近處用槍擊中胸部身亡。當警察趕到案發現場時,鼻子和腦勺都在流血的齊默曼站在馬丁身邊,倒在地上的馬丁已經沒有任何反應。
齊默曼聲稱,他是出于防衛而槍擊了馬丁,警察發現他的背部是濕的,且沾滿草。齊默曼被帶到了桑福德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長達數小時的審問。審問結束后,桑福德警方表示,他們尚未發現任何能夠證明齊默曼說謊的證據,所以釋放了他。
極端組織懸賞1萬美元捉拿齊默曼
在保障公民擁有持槍權以自衛的美國,槍擊案多如牛毛。但馬丁槍擊案卻由于受到了種族主義言論的影響,在全美社會不斷發酵。
馬丁身亡之后,已有超過220萬名網友在一個網站上簽名請愿,請求對齊默曼正式逮捕。美國有色人種協進會給美國司法部寫信表達關切。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之下,美國司法部和佛羅里達州政府重啟此案,對案件本身及當地警方辦案程序是否違法展開調查。同時,美國各地開始出現大規模的抗議集會。
作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奧巴馬也在白宮公開支持對此案徹查,并呼吁思考和反省這一悲劇。奧巴馬還溫和地表達了哀慟之情,說“如果我有個兒子,也會長得像特雷翁”。不過為此奧巴馬本人也受到保守派的攻擊,稱他利用該少年之死“政治投機”。
槍擊案引發的并不只是政治爭論,更多的是種族問題。雖然距離林肯總統解放黑人奴隸已經有一個半世紀之久,黑人在法律上遭受的歧視已基本消除,但在美國,隱性的種族歧視仍然存在,而且少數族裔,尤其是黑人的整體生存狀況仍然十分惡劣。
過去幾十年,黑人族群收入低、教育程度低、高失業率、高犯罪率的情況不僅沒有改善,有的還出現惡化。某種程度上,高犯罪率和固有的種族歧視形成了惡性循環。下層黑人對現狀得不到改進的不滿情緒日趨激烈,而白人右翼則認為政府對黑人的照顧已經太多。即使在一些沒有歧視意識的人群中,也存在黑人多是犯罪分子的刻板印象,這種深深的成見讓馬丁一案的重審從一開始就不得不背上了沉重的道德枷鎖。
馬丁被槍擊案還引起了文化反思。由于馬丁在案發時身穿著一件連帽運動衫,在美國,不良少年們常常身著連帽運動衫,必要時可以戴上帽子把臉遮住以逃避監控錄像。久而久之,不少美國人將身著連帽運動衫與叛逆和罪惡聯系起來。
福克斯電視臺主持人杰拉爾多·里維拉就表示,齊默曼很有可能是因為看見馬丁身穿連帽運動衫才認為他行蹤可疑。為了表示對于馬丁槍擊案的抗議,在美國許多城市,人們都身著連帽運動衫參加游行集會。許多明星,如NBA球員安東尼和韋德,也身著連帽運動衫出鏡。
佛羅里達州的州檢察官安吉拉·科里于2012年4月被指定負責對馬丁槍擊案進行進一步調查。科里決定以二級殺人罪的罪名起訴齊默曼,后來法官同意了齊默曼以押15萬美元而獲得保釋的要求。

齊默曼雖在保釋后重獲自由,但他的生活已完全被改變。他不得不搬家。
“我不得不離開我的住宅,我的學校,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最終我的一生。”他說。但即便如此,美國的極端組織新黑豹黨就公布以1萬美元賞金來獎勵捉住齊默曼的人。
特雷翁·馬丁可能就是35年前的我
馬丁一案經過一年多的審理,終于有了結果。2013年6月25日,美國地方檢察官拒絕起訴齊默曼,并稱有法律根據。佛羅里達州有所謂的“絕不后退法”,即任何人受到威脅時,不用退卻就可以奮起自衛,而且可以使用致命武力自衛。
7月13日,佛羅里達州陪審團判定,齊默曼二級謀殺罪名不成立。
“殺人者無罪”的判決結果再次引發了全美對種族問題的反思。對于這一結果,不同種族人群的觀點涇渭分明。《華盛頓郵報》和美國廣播公司日前聯合進行的一次民調顯示,非洲裔美國人中,有八成認為對特雷翁·馬丁案的判決存在不公,而白人群體中僅有38%表示同意。
馬丁的支持者在紐約、邁阿密、芝加哥、洛杉磯、威奇托、堪薩斯、亞特蘭大等全美100多座城市的聯邦法院前集會,要求“公正對待馬丁”。馬丁的母親西布麗娜·富爾頓參加了紐約集會。2000名集會者向富爾頓高喊“我們愛你”,讓這名母親哽咽。
她說,自己將為社會進步和法律完善而斗爭,讓非洲裔青年人不會因膚色而受到懷疑,希望人們認識到這次悲劇不只涉及馬丁一個人。“我向你們承諾,我同樣也要幫助你們的孩子……今天是我的兒子(受害),明天可能會是你們的(孩子)。”
富爾頓所說的社會進步和法律完善并非一夕之功,當然美國黑人大概并不會這么認為,因為白宮的橢圓形辦公室第一次坐進了“自己人”。
不過,奧巴馬在種族問題上卻總是小心翼翼,反復宣稱“我不是一個黑人美國的總統,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
在齊默曼被陪審團判定無罪一周后,奧巴馬終于開腔,他花了17分鐘結合親身經歷闡述對馬丁案及美國種族問題的看法。出于對三權分立的尊重,奧巴馬首先表示,此案審理法官的態度是專業的,陪審團在合理的懷疑后作出判決。但他也表示,應以更為廣泛的背景來看待此案,“特雷翁·馬丁可能就是35年前的我”。
奧巴馬說:“在這個國家,大多數非洲裔美國人都在百貨商店購物時有過被人盯梢的經歷,其中也包括我。”
分裂的社會
一直將自己謹慎定位在全民總統上的奧巴馬,確實為改進少數族裔的權益做了一些事情- -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全民的旗號下進行的。他推行的一些國內政策使非洲裔美國人極大地受益,比如讓公共部門雇員保有工作的經濟刺激經費、幫助落后學校的教育撥款,以及讓幾千萬沒有醫保的美國人參保的醫療改革等。
出于政治正確的原因,奧巴馬總是將這些政策說成是為了幫助來自所有背景的美國民眾,但這些行為倒是印證了他在對非洲裔美國人打招呼時常說的那句話:“如果不是你們,我不會站在這里。”
已經“站在這里”后,奧巴馬要做的則是千方百計彌合族裔裂痕。
律師出身的奧巴馬清楚這是一樁任重道遠的任務,當年馬丁·路德·金沒有完成,他也很難畢其功于一役,種族分歧造成的社會分裂還會長期存在。美國幾乎每隔幾十年就有一次少數族裔民權運動的大潮,而在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過后,問題并沒有得到徹底解決。
就在馬丁出生前一年,美國黑人橄欖球超級巨星辛普森殺害白人妻子一案就曾在美國社會掀起軒然大波,當時人們的討論比目前的馬丁案還要熱烈得多。由于當年的辛普森案涉及黑人明星、黑白關系等因素,在美國具有高度敏感性。
當年被指控殺害白人的辛普森被判無罪,而在十多年后,被指控殺害黑人的齊默曼被判無罪,歷史像是走進了一個黑色幽默的怪圈。不管他們是否有罪,最后的結局只有一個:無法彌合的種族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