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我遇到一位內地游客,因為同路,就一起聊天。
她告訴我,她是一位大學的哲學老師,為了開闊學生的視野,她努力想開拓自己的思路,給學生講一些課本之外的東西。
一個上午,我們同游了拉薩的夏宮,她很虔誠地燒香拜佛。中午的時候,就一起去附近的一家面館吃午餐。席間,在談到中國禪宗的六祖慧能的時候,我無意中說道:“慧能死后,肉身不腐……”
她聽了,忽然神色一變,打斷了我的話,用否定的口氣說:“不可能,肉體怎么可能不腐爛呢?”然后,為了堅定自己,她又自言自語地重復了幾遍。之后,她幾乎再也沒有主動跟我談什么。
慧能的真身現在還供奉在廣東的南華寺,這是公開的事實。她的反應讓我很奇怪。我想,大概我說的話,無意中挑戰了她內心某種深信不疑的世界觀。當時,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內心的抗拒,似乎還聽到了她內心什么東西崩塌的聲音。
不信主義
我碰到過這樣的人,他在聲稱自己“不信”的時候,帶著一種似乎很高明的心理優勢。其實,從思維方式來說,“不信主義”,是迷信的另外一個極端。我看到很多人徘徊在這二元對立的思維之間。
一天下午,舍利弗帶了一位名叫帝迦羅朅的苦行者來謁見釋迦牟尼。帝迦羅朅是舍利弗的伯伯。當他知道侄兒追隨了釋迦牟尼為師,很好奇。他想知道釋迦牟尼所教的是什么。
帝迦羅朅問道:“喬答摩,你所教的是什么?你的教義又是什么?對我個人來說,我很不喜歡任何的理論學說。我對這些完全不信。”
釋迦牟尼微笑道:“那你信不信,你自己不相信任何理論學說的主義呢?你信不信‘不信主義’呢?”
有點出乎意料,帝迦羅朅的答道:“喬答摩,我信不信都不重要。”
釋迦牟尼溫和地說:“一個人一旦執著于某些學說教條,便會失去全部自由。如果一個人偏執于自己所信的才是唯一的真理,他便會認為所有其他的都是邪見。紛爭與沖突全都由狹窄的眼光和見解產生。它們可以無止境地擴大,浪費寶貴的時間甚至導致戰爭。對見解的執著,是精神之道上的最大障礙。被狹見捆綁著的人會被障亂得無法把真理之門打開。”
接著,釋迦牟尼講了一個年輕的鰥夫和他五歲兒子的故事。
這男子愛他的孩子勝過愛自己的生命。一天,他因要出外辦事,留下了兒子一人在家。他出去之后,一群土匪闖進村子,燒殺搶掠,最后土匪離開時,還帶走了他的兒子。當這個男子從外面歸來,發覺屋子已被燒毀,而附近又伏著一具燒焦了的童尸,他以為自己的兒子已慘遭殺害。他呼天搶地,痛不欲生,然后,把剩余的尸體火化。因為愛子心切,他將骨灰放入一個袋里,時常攜帶在身邊。
幾個月后,他的兒子從土匪的監視中逃了出來,回到了家。當時正是深夜,兒子大聲地敲門。但因他的父親當時正抱著骨灰痛苦,就沒有理會門響。即使他兒子在門外大聲呼叫,說“我是你的兒子啊”,他也不予理會。他深信自己的兒子已死去,還以為那是附近的調皮孩子在戲弄他。
最后,他的兒子只好流浪他鄉。這樣一來,他們父子便真的永遠訣別了。
“你看到了吧,朋友。如果我們把一些教條當成絕對的真理,也許我們有一天會落得如這個鰥夫的下場。當真理真的來臨時,我們便無法把心扉打開來接納它了。”
手指非月
帝迦羅朅問道:“那你的教理又如何?假如別人追隨你所教的,那他們是否也被困于狹見之內?”
“我所教的并不是什么學說或哲理。它不是理論的推斷或思考上的假想。它不像某些哲學理論,試圖探討宇宙的基本元素是地、水、火、風,還是神,或者宇宙是有限,還是無限,短暫還是永恒。一切思想上對真理的揣測和推究,都像圍著圓盆邊爬行的螞蟻永遠都到不了任何地方。我所教的,不是哲學。它是實證經驗的結果。你可以親自從你自己的經驗中證實。我說所有一切都無常和無分別的自體。這些都是我親證的。你們也同樣可以做到。我說的是,萬物都是以其他的事物為條件而生起、住世和壞滅。沒有任何的事物是從單一的本源而產生。我的目的并不是要解釋宇宙,而是要幫助其他人直接體驗實相。文字語言不能解釋實相。只有親身的體驗才可使我們看到實相的真面目。”
帝迦羅朅聽了,禁不住贊嘆道:“太奇妙了,喬答摩!但如果有人把你所教的當作理論學說看待,會怎么樣呢?”
釋迦牟尼靜下來,然后點頭。“雖然我所教的并非理論學說,但難免仍會有人這樣想的。我要清楚地道明,我所教的是體驗實相的方法,而不是實相本身。這個道理正如指著月亮的手指,并非月亮。聰明的人會利用手指來讓自己看到月亮。一個誤認手指就是月亮的人,永遠都看不見真正的月亮。我所教的只是修行的方法,世人不應該對它執著或崇拜。”
帝迦羅朅合上雙掌,“請你教我怎樣從苦痛的感受中解脫出來吧。”
釋迦牟尼說:“感受有三種:喜歡、不喜歡和無所謂喜歡與不喜歡。三樣的根都來自身心的體會。人的感受就像其他物質和精神現象一樣,有生有滅。我教的方法,是要深切體悟自己感受的來源和性質,不論它是好受的、不好受的或兩樣都不是的。當你見到感受的來源,你便會了解它的性質。你會發覺感受不是恒常的,而你便逐漸不會再被它的起滅所擾動。一個人是不能靠念經供奉來破除無明的,而是要徹底看清事物才能洞悉它的真性。”
信仰如同捕蛇
我在普陀山的“不肯去觀音院”的院墻上,曾經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信而不疑,是為迷信,頗受啟發。
在現實中,我見到過這樣的人,他因為覺得自己有信仰變得神經兮兮,或者變得自命不凡,甚至,傷害別人或毀了自己的生活。那是因為,他執著于教條,把指著月亮的手指當成了月亮。
對于某種理論,恐懼、排斥、抗拒,或者過于執著地抱著不放,都會讓我們失去自由。
釋迦牟尼曾經把修行比喻成捕蛇。他說:“一個了解蛇的人,會用一支有叉的棍子來按下蛇的脖子,然后才把它拿起來。如果他拿起蛇的尾部或身體,就很容易被蛇咬到。正如你會運用智巧來捕蛇,你們對教理的聆聽、理解和實行,都是需要運用理智。否則,就很容易會被困于狹見之中,會因此給自己和別人帶來痛苦。”
“教理只是形容真理的工具。不要當它就是真理。指著月亮的手指不是月亮。手指只是用來指出月亮的方位。如果你把手指當作月亮的話,你便永遠不知道月亮是什么。就像一艘乘載你渡河到對岸的木筏。我們需要木筏,但木筏并不就是對岸。一個聰明的人到了對岸之后,是不會扛著木筏到處跑的。我所說的法,就像那木筏,乘載你們到達彼岸,但不要執著它是你的,而不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