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愈演愈烈的斯諾登事件,將美國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Agency,簡稱NSA)推到了全世界的聚光燈下。
這個號稱全球最大情報機關的單位,一直被認為是全世界單獨雇傭數學博士、計算機博士和語言學家最多的機構。NSA雖然并不像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那樣著名,但是它自1952年成立開始,就成功穿越鐵幕,對東歐和亞洲的社會主義國家實施情報偵搜,特別是進行監聽和密件截取。
“棱鏡”計劃顯示了NSA目前的實力。當人們的生活進入數字化時代之后,情報界也出現了劃時代的革命—矩陣計算機開始與加密信息進行漫長的競賽。前者就像科幻電影中的裝置,似乎可以吸納全世界的所有秘密。
然而,NSA進行數字革命的背后,是美國軍政界以及公眾對非法監控的模糊態度。正是在這種支持下,前者一直在研發全球最強大的計算機以及存儲陣列。
其實對于美國公眾而言,自2001年發動反恐戰爭之后,日益增強的國內情報偵搜已經使NSA屢屢在媒體上曝光,包括2005年、2006年美國《時代》周刊、《今日美國》對NSA非法監控美國公民的報道。
與過去美國媒體通過“深喉”報道此事不同,斯諾登事件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還是因為爆料主角外逃香港。
所謂“民主社會”對于個人權利與國家利益之間沖突的態度,耐人尋味。
情報鏈條
1930年6 月,美國全部的密碼破譯組織的秘密—人員、設備和檔案都可以被放置在一個2平方米的保險庫中。
而如今,NSA正在猶他州布拉夫代爾鎮建設巨型情報存儲中心。
根據NSA研究者詹姆斯·班姆福德披露,這座造價至少20億美元的“猶他州數據中心”最終將達到五角大樓面積的5倍。它幾乎無所不能:無論電子郵件、語音通訊,乃至購書明細,只要是通過衛星、電纜等傳輸的數字信息都可以進行截取。
而作為一個劃時代的情報機構,“猶他州數據中心”通過超級運算可以具有人類最強大的密碼破譯能力。參與該項目的官員說,它的最終目的是針對所有人和所有通信工具。
除了科幻電影,很難用語言或其他方式描述將于2013年9月投入使用的“猶他州數據中心”的規模。
比如,它的服務器空間有7620平方米。為了解決過熱問題,使用了重達6萬噸的冷卻設備。
這個服務器矩陣上可以創紀錄地存儲1YB數據。YB是人類目前所能提出的最大的數據單位,如果轉化為一般網頁,相當于5億兆網頁。
由于目前全球公共網頁只有十億級,這種數據的存儲和運算能力顯然有更大用處。
出版過多本NSA著作的班姆福德認為,矩陣是專門為“暗網”設計的。它專門處理一般公眾無法接觸的數字信息,包括軍政密件、加密商業信息等。
2010年美國國防科學委員會曾發布報告說,“暗網”包括政府報告、數據庫以及其他對國防情報機構具有價值的信息,而且美國迫切需要“非傳統工具”來發現并破譯“暗網”。
矩陣串接了傳統的情報偵搜鏈條。
比如在語音通訊方面,首先通信偵察衛星對從利比亞到朝鮮的通信進行截取,軟件會對關鍵地區的無線步話機、手機等進行初次過濾。
信息然后從衛星傳到位于加利福尼亞巴克利空軍基地的數據中繼站。這個位于丹佛市外的基地有近千名專業分析人員直接面對衛星信息。它也處理從其他空間裝備—比如航天飛船截取的信息。
然后,更有價值的情報會傳遞到位于美國各地的NSA分局。
比如和亞洲有關的信息會傳輸到位于歐胡島的NSA夏威夷分局。它在一個二戰時修建的巨大地堡群里,所以也叫“地洞”。這里有近3000名NSA專業人員。
此外,NSA在美國國內以及海外通信光纜、交換機上都裝有專業截取設備。
最困難的秘密在田納西州橡樹嶺的能源部國家實驗室,用世界上最大的計算機矩陣專門進行破譯。NSA的核心—300多名頂級科學家和工程師在此工作。
此外,就是位于馬里蘭州米德堡的NSA總部。除了制定戰略和行政管理,這里也有耗資近9億美元建造的超級矩陣。
“云”計算給NSA的情報收集、處理帶來更多的轉變,它使用人工處理U2拍攝照片成為歷史。當然,最終的頂級情報仍要用人工分析處理,正如他們通過衛星照片發現了拉丹在巴基斯坦的住所。
從U2到入侵路由器
NSA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解決通信秘密而設立的。
在北京的軍事博物館陳列的U2偵察機殘骸,就是為NSA執行任務時被擊落的。這種飛機除了安裝有高精度照相機,還存放有電子接收機和大容量錄音機。
它的機體上有20根小葉片一樣的天線,每一根針對一個頻道。當它從中國的東南部地區上空飛過,可以記錄幾乎所有通信信息。
越南戰爭中,NSA的密碼機構變得十分龐大,有近10萬名工作人員,相當于中央情報局的5 倍。僅在東南亞,NSA就有1萬名專業人員。因為這時所有獲得的信息幾乎都是加密的。像后來的“暗網”一樣,只獲取情報并不能解決問題。
當然,這時NSA面對的仍然主要是以無線電等為主的電子通信信息。
1972年,NSA開始使用計算機進行竊聽工作,而不再需要監聽人員一排排坐在接收機前,像中國的《暗算》里那樣轉動表來發現可疑的無線電信號。
這個全世界最早的無線電自動偵察系統叫做“探索者”。它通過預先編程的計算機和接收機,能夠監測非常用頻段的特殊信號。
一旦發現后,這些信號就被傳遞到NSA總部或其他基地,由專業人員對信號進行解密。另一個便攜系統是“路警”,它可以裝在飛機中,然后把截取的信號傳輸到后方。
“當北越軍隊用無線電密碼發送炮擊的指令后,我們對密碼進行解析,我們能辨認出火力信號。 當北越使用無線電命令開炮或進行火箭攻擊時,他們就使用那些信號。美國人對這些信號了如指掌,所以,當我們知道要挨炸的時候,我們就回到地下,以免被炸得飛上天。”當時的情報人員回憶說。
到70年代衛星偵察也已經普及,美國的通信偵察衛星甚至能接收到蘇聯領導人勃列日涅夫的談話內容。
而1975年,美國潛艇在蘇聯遠東的鄂霍次克海海底發現了一條蘇聯海底通訊電纜。
海軍和NSA派遣了一艘叫做“大比目魚”的特殊潛艇—它可以伸出電纜與蘇聯通訊電纜上的中繼器連接。拳頭粗細的電話線纜上每隔20或30英里有一個中繼器,它像揚聲器一樣放大信號的音量。
很快,截獲莫爾斯電碼的時代早已成為歷史,重點是對復雜得多的數字衛星、光纜通訊信息進行截獲和分析。
為了打進因特網,NSA招募了對硬件制造商特別了解的技術人員。
早期因特網中最關鍵的部分就是思科網絡公司制造的路由器。當時思科公司的一個電視廣告說:“實際上,因特網上所有信息的運行、發送都要經過思科公司的系統。”
NSA成功進入路由器,從而獲得電子郵件。
隨著情報收集手段的進步,密碼破譯也必須進行數字化革命。
超級計算機的秘密領導者
NSA其實是全球超級計算機工業的引導者。
二戰時,美國已經開始用機器輔助破譯密碼。1956年7 月,NSA啟動了一項投資浩大、具有深遠意義的研究項目“閃電計劃”。
它是當時由政府支持的最大計算機項目,承包人有國際商用機器公司、通用電器公司、麻省理工學院,等等。
“閃電計劃”希望用5年時間開發千兆級的計算機,這樣一旦獲得核戰爭的蛛絲馬跡,就可以迅速運行計算進行預警和應對。
此后,NSA支持研發的超級計算機層出不窮。它們大多是由當時最好的IBM計算機組成的陣列,并與蘇聯的計算機進行競賽。
其中比較著名的是80年代的“克雷1”, 每秒鐘能傳送3.2 億個字,相當于2500本300 頁的書。
1997年,NSA總部建立了第一個超級計算機中心。這個叫做“托德拉”的超級計算機中心濃蔭環抱,外墻用淺色瓷漆金屬板來裝飾。當時它有一個8000噸重的冷卻水車間,電力供應足以滿足半個中等城市的需要。
后來,其實速度已經不是超級計算機的主要挑戰,NSA必須將它小型化。于是,它開始資助大學進行量子計算機的研發。
在“棱鏡”被曝光之前,NSA 專門針對國內監控的“星風”項目曾被披露。
爆料者是前NSA數學家威廉姆·賓尼。他用了40年時間在NSA從事密碼破譯工作,專門研究如何進入語音和電子郵件系統。
這個高個、禿頂的男子,“厚邊眼鏡后面的目光堅毅”,是NSA信號情報研究中心創始人之一及主管。他們設計了NSA最早的竊聽系統。
賓尼說,本來根據法律允許的范圍,NSA可以在美國的全部20多個海底光纜登陸站安裝竊聽器,因為這些登陸站可以被劃為“國際通信”。
但NSA仍然在國內通信節點上安裝了設備。2006年曾有爆料者說,舊金山的美國無線電報電話公司大樓中就有此類設備。
賓尼說:“我認為這種設備有10到20個,除了舊金山外,美國中部及東海岸都有類似設施。”
2001年離開NSA的賓尼說,“星風”初期,每天就記錄3.2億次語音信息,占NSA全球語音信息約80%。而分布于美國國內外電纜上的裝置有極為復雜的軟件,可以對每秒10GB的數據流進行分析。
老資格的密碼專家曾告訴NSA高層,必須建設一個矩陣,“不然我們沒有能力破譯密碼。”
這樣,在以儲存為主的“猶他州數據中心”動工之前,田納西州境內的美國能源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承擔了新一代超級計算機的研發。
橡樹嶺國家實驗室曾因曼哈頓工程著名,專門進行鈾和钚的生產和分離。后來,它進行了包括能量守恒、輻射、社會學等各個領域的尖端研究。
在橡樹嶺出口處有一塊警告牌,上面寫著:“當你離開此地時,所見、所聞、所做之事,請留于此地。”
“棱鏡”的基礎
與曼哈頓工程同樣劃時代的“高頻計算系統”于2004年啟動,可以執行每秒千萬億級的運算。但是,它只是超級計算機矩陣的第一個項目。
造價4000多萬美元的一期實驗室已于2006年完工。它的官方名稱是考特爾大廈,即NSA退休的首席科學家、信息技術項目主管。但一般都稱它為多項目研究中心或“第5300大廈”。
國家實驗室的一些成果作為科學項目進行公開,但是“第5300大廈”才是建設它的緣由。
目前可知,在“第5300大廈”之外工作的公開團隊已經研發了每秒1750萬億次的“美洲豹”計算機。
而“第5300大廈”里的矩陣無論從規模還是算法上都比“美洲豹”提升了一個層次。目前,這個矩陣已經從研究開發階段轉入實際運行階段,也就是開始攻加密系統。
在此之前,NSA雖然截獲了大量128位密匙和更簡單的密匙加密的文件,但沒有能力破解。目前這種機密技術很容易被一般用戶使用。
這些信息以及新的情報就將主要儲存在“猶他州數據中心”。
橡樹嶺項目至今仍在推進。2011年11月,由24位參議員聯合給奧巴馬寫信,要求盡快批準2013年能源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超級計算機的后續資金。
新項目將在2018年前完成,它也會是兩個新建筑。能源部2009年的一份材料說,它們“外觀極為普通,從公路上也不容易發覺。”
僅它的電力供應就需要200兆瓦,相當于20萬個家庭使用。與“猶他州數據中心”一樣,需要6萬噸的冷卻設備降溫。
2007年啟動的“棱鏡”正是在這樣的矩陣基礎上開始實施。而被斯諾登披露、專門執行對外數字情報偵搜的“TAO”機構也是依靠它們才得以進入其他國家的計算機和通信系統。
模糊的態度
事實上,這些天方夜譚一樣的情報設施在美國國內并不是罕見的新聞。自2001年以來,它們在美國的新聞媒體上一再被披露,并曾多次被出版為專著。
然而,這些對憲法第一修正案的侵犯并沒有在美國國內掀起足以改變政府行動的反對。另一方面,是美國媒體避而不談這些設置對其他國家信息安全造成的影響,而是一再指責其他國家對美國數字信息的威脅。
個人隱私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里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水門事件后,美國國會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頒布禁令,禁止進行國內竊聽行為。
反恐戰爭改變了一切。《愛國者法案》雖然強調NSA等的監控行動要獲得法院授權,但是就在賓尼離開NSA前,他曾建議設計全自動的授權系統。
這種設計可以讓整個授權計算機化,“我當時建議實現搜查令的申請和授權過程自動化,這樣有利于我們管理每天上百萬次的竊聽行動,同時又不破壞法律程序。”
NSA高層對此不感興趣的原因并不是它的更加便捷,而是這類自動授權系統仍然需要與法庭進行合作。這與獨立行事相比,仍然麻煩。
目前根據皮尤研究中心和《華盛頓郵報》的民調顯示,56%的美國公眾支持NSA的監控行為,且有62%的人愿意放棄隱私從而幫助反恐。
同時,在斯諾登事件爆發后,國會兩黨都對監聽計劃進行支持。一直與奧巴馬唱反調的眾議院議長約翰·博納也稱斯諾登是“叛國者”。
目前,只有一些媒體出于捍衛公共利益的出發點,對斯諾登進行了支持。事實上,美國主流媒體正因為這個年輕人發生分裂。即使同一媒體,也先后刊發了觀點截然不同的文章。
比如,《紐約時報》認為,斯諾登的行為一意孤行致使“眾叛親離”。但是《紐約時報》也有文章認為,NSA應該對此進行解釋。
同樣自相矛盾的還有《紐約客》,它的一篇文章批駁了《紐約時報》的觀點,另一篇卻也認為斯諾登是個該被關到監獄的傲慢的自戀狂。
著名新聞網站《赫芬頓郵報》也認為,斯諾登的所作所為是犯罪。但是,它也表示對公眾的非法監控存在問題。
《時代》周刊認為,斯諾登是現代版的丹尼爾·艾斯伯格,后者披露了政府用錯誤信息引導民眾支持越戰的過程,至今仍被認為是美國英雄。
《華盛頓郵報》則直接說,斯諾登是英雄?大錯特錯!
媒體的不同聲音顯示了當前美國在個人隱私與國家利益之間的沖突。在恐怖主義的陰影之下,美國民眾已經度過了漫長的12年。波士頓爆炸案則顯示,這場戰爭遠未到終結之時。因此,出于現實考慮,最崇拜個人權利的民眾被認為“用腳投票”。
也許《時代》周刊說得對,只有“歷史將會裁決斯諾登是否帶來了某種平衡,恐怖主義和監視二者到底誰會陷我們于危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