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6月中旬前舉行的第16屆上海國際電影節論壇上,近半年來中國影壇的一些新的“奇特現象”引起了圈內人士的熱議。
2013年1~5月,《泰囧》、《致青春》、《北京遇上西雅圖》、《中國合伙人》等6部國產中小成本電影成就了近幾年來最大的票房井噴—總投資不到2億元,票房收入35億元。電影中所涉及的青春、懷舊、中國夢、赴美生子等社會話題,一時間成為微博等社交新媒體的高頻關鍵詞。這多少打破了人們對國產電影的一般認識—要么是商業爛片,要么是孤芳自賞的藝術片。
而近期上映的另一部國產影片《富春山居圖》雖口碑奇差,票房卻已破3億元。
“現在中國的觀眾,消費觀念和其他國家還有一些區別—中國的觀眾大多在消費話題。花幾十塊錢買一張電影票,其后一周的時間可以跟朋友聊這個話題,就覺得值了。所以才會出現口碑差票房高的‘富春山居圖現象’。同時,國產電影帶給觀眾的文化參與感是國外電影無法做到的,這也是《泰囧》《致青春》等6部電影能成功的重要原因。”華誼兄弟傳媒股份有限公司總裁王中磊在論壇上給出了這樣的解讀。
而在中國電影導演協會秘書長、導演何平看來,中國電影市場的不成熟不理性正是導致這些奇特現象出現的原因。
“開始有市場的觀念了”
跟美國100多年來循序漸進的發展曲線不同,中國電影市場的量級,正以幾何倍數增長。
2013年初國家廣電總局電影局召開的新聞通氣會上公布,2012年中國全年的總票房為170億元,已經超過日本,坐上了全球總票房的第二把交椅,這個數字在2000年只有8億元。光線傳媒總裁王長田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給出了更“新鮮”的數據:2013年前5個月中國電影總票房已突破90億元,100億元大關預計在6月末就可以突破,電影行業內樂觀估計2013年全年的總票房在220億元左右。
影片數量的發展同樣迅速。根據國家廣電總局的數據,過去三年間,中國電影產量分別為526部、558部和745部,而2013年僅上半年獲得立項的電影就有近500部。在好萊塢的黃金年代,電影產量最多的1946年,全年的電影產量也不過500部。
“中國電影的發展速度已經快得驚人了。” 李鼎傳媒總裁、成龍電影《功夫夢》的制作人李威達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快速發展帶來了電影市場的繁榮,也帶來了諸多問題。
藝恩咨詢總裁郜壽智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我感覺這幾年最大的變化,就是電影創作者們開始有市場的觀念了。”
2005年畢業于上海大學電影導演專業的黃凱直白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現在大家都想著怎么賺錢。”他自己有一家電影工作室,目前的主要收益來自于拍攝微電影和廣告。
制片人李烈對此表示了擔憂:“我碰到好幾個年輕導演,他們說他的電影里面,有什么什么元素。他們先想的不是故事或創作本身,不是對這個故事有多大的熱情,他只是想說曾經有過這個元素的片子是賣錢的,而他的電影里就有這個元素。”
同時,“富春山居圖現象”也讓電影市場對電影觀眾的引導和培育變得迫切起來。“如果一個爛片最后票房不錯,那制片公司就會說我們可以不拍好電影了,只要話題夠吸引眼球,卡司(cast的中文音譯,指演員陣容—編者注)夠大,我們就可以賺錢。我覺得這不是電影市場良性的發展方向。” 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的導演薛曉璐對本刊記者說。
觀眾層的單一和不清晰,也讓中國的電影導演面臨挑戰。
根據中國電影放映協會公布的數據,2012年中國電影觀眾平均年齡為21.5歲。去電影院看電影,正在成為20歲上下的大學生重要的社交方式。而在四年前的2009年,中國電影觀眾平均年齡為 25.7歲。兩相比較,不難發現,電影觀眾正趨于年輕化。
“為什么看到很多大導演都有偶爾失手的時候,是因為中國電影市場觀影群體已從上一代過渡到下一代。”電影《小時代》導演、作家郭敬明在論壇上說。
怎么把出走的觀眾拉回來,是擺在電影人面前的又一個難題。
好萊塢不是一天建成的
薛曉璐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對近半年電影市場的跌宕起伏并不表示擔憂:“中國的電影市場肯定是不完善的。我不覺得這樣的不完善會怎么樣傷筋動骨,它是正常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美國、歐洲電影觀眾的觀影經驗,包括他們的電影文化累積都有多少年的歷史了,中國這才幾年啊?”
薛曉璐說,2000年左右,中國電影幾乎就是一個“零”的狀況。那個時候很多電影人都轉戰電視劇。但2003、2004年后,電影市場逐漸好轉,這幾年從票房、電影數量到電影的投資額度等都和前幾年不可同日而語。
李威達告訴《瞭望東方周刊》,好萊塢被公認為最成功的電影工業模式,而這條產業鏈也是經過了上百年的打磨才有了如今的光輝。
“比如,美國也有過一段對電影審查非常嚴格的時期。”李威達說。
上世紀20年代末,美國電影制作方為了在經濟大蕭條的狀況下招攬觀眾,將婚外戀和失足婦女作為電影的熱門內容,收到不錯的效果,但這受到了一些人士特別是教會的抵制。一些州因此頒布了各自電影審查的法律,比如規定接吻鏡頭不許超過5秒或3秒、不能有婚前性行為或婚外戀等“不倫情節”。米高梅、華納、哥倫比亞等幾大電影公司為了使電影從制作源頭就能通過審查,于上世紀30年代初推出了“海斯規則”,規定電影中不許出現同性戀、跨種族伴侶和毒品使用等鏡頭和內容。
這些法律和規則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電影創作,但美國電影并沒有因此出現蕭條期。相反,上世紀30年代初到40年代末被稱為好萊塢的黃金年代,《魂斷藍橋》、《卡薩布蘭卡》、《亂世佳人》等一系列經典影片都拍攝于這一時期。
上世紀50年代,歐洲影片打入美國市場,觀眾們對其趨之若鶩。與此同時,電視業對電影構成威脅。“海斯規則”漸漸不再適用于新的市場形勢。1968年,“海斯規則”壽終正寢,取而代之的是電影分級制度,即我們現在所熟知的G、PG、R和X級別(后來增設PG13)。
好萊塢電影從審查制度到分級制度的演變,整個過程持續了數十年,直至今日,還在不斷地根據情況修改。
回望2013年的中國電影,從公開媒體的報道來看,《泰囧》、《致青春》等似乎沒有受到中國電影審查制度太多的牽制。中國新一代導演越來越能拿捏觀眾口味和電影審查之間的尺度。
兩條腿走路尋找“中國特色”
近些年中國電影一直熱衷于對好萊塢模式的快速復制,但其實新中國電影最初的血統,來自于蘇聯和歐洲。
歐洲模式與美國好萊塢最大的差別在于對電影藝術屬性和商品屬性的重視程度,最明顯的表現在于一部電影誰說了算。歐洲模式通常是導演或編劇,即創作者說了算;而好萊塢大多是以制片人為中心,更多地以市場為導向。
在本屆上海電影節的“電影新浪潮”論壇上,美國導演協會會長泰勒·哈克福德介紹,美國很多電影有超過一個以上的編劇,電影導演甚至沒有影片上映前的最終剪輯權。投資越大的電影,導演和編劇在電影中的權力越低。
同時好萊塢的電影公司大都喜歡拍已經有成功案例的商業類型片,而對于風險比較大的中小成本藝術片,制作的動力通常都不強。
影評人周黎明對本刊記者表示,這種現象也很好理解:“從投資人的角度來說,一部200萬美元投資的電影,可以讓導演發揮他最大的創意;但一個2億美元投資的電影,電影公司老板是輸不起的,必須有一些必要的鉗制,來保證票房的成功,除非你是詹姆斯·卡梅隆。”
在華誼兄弟總裁王中磊看來,中小成本電影對行業的作用是巨大的。“每次中小成本電影取得成功的時候,都會給這個行業帶來非常大的推動力和生命力。這讓更多業內業外的投資人,對這個行業更加關注;同時也給新導演、新演員帶來了機會。”
光線傳媒從2011年起發行了《失戀33天》、《泰囧》等一系列中小成本電影,都獲得了成功,然而其公司總裁王長田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卻說:“我們仍然需要國產商業大片。”
在王長田看來,沒有國產商業大片,就沒辦法跟好萊塢競爭,也沒辦法增加中國電影在國際電影中的分量。同時商業大片在行業中起到了行業標準的作用,也是中國電影工業發達到一定程度的標志。
“可以兩條腿走路,商業大片可以借鑒好萊塢工業化模式,中小成本藝術片依然保持歐洲模式的導演中心制。”周黎明說。
“大數據”時代的新變革
網絡時代也在給電影工業帶來新的變革。
除了網絡視頻這種新的觀影模式之外,在微博等新媒體上進行電影的前期宣傳,制造話題的巨大效果,也已經在《中國合伙人》、《泰囧》等影片的實踐中得到印證。
人們對于網絡越來越多的應用帶來了海量的用戶操作數據,基于這些數據的大數據分析技術,讓不同觀眾群的偏好及其內在聯系越來越清晰地展現在電影人的面前。
隨著大數據分析算法的不斷趨于精確,其分析結果將會幫助電影人在宣傳和發行過程中找到自己的觀眾群,選擇合適的發行渠道和宣傳手段。
愛奇藝創始人龔宇在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表示,一兩年內,大數據分析對于電影創作的影響將會逐步顯現。“中國的《紙牌屋》”也許不日就會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