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中國水利水電專家,負責設計過桃花溪、下清淵硐、仙女硐、鯨魚口等水電站,主持設計密云水庫,曾為葛洲壩、丹江口、二灘、三門峽等眾多水利工程的建設提供技術咨詢,參與三峽工程建設,兩院院士,被稱作是“當代李冰”……
他是張光斗。2013年6月21日,他101歲的人生之河流到盡頭,身后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
“為什么回國”
1912年,張光斗出生在江蘇省常熟縣鹿苑鎮一個貧寒家庭,兄弟4個,全家靠父親微薄的薪資維持溫飽。他的童年時代正值中國內憂外患之時,“我的童年夢想,就是看到中國強大起來,不再受人欺負,選擇水利專業,是認為它可以為民造福。”
1924年,12歲的張光斗小學畢業,來到上海交通大學附小學習,后經交大預科升入土木工程學院,學習結構工程,1934年畢業獲學士學位。同年秋,他又考取了清華大學水利專業留美公費生。出國前,他到國內各水利單位實習,9個月的時間,遍訪中國江河,看到各地洪澇災害頻繁,水利事業不興,人民生活艱苦,這極大地激發了他為民造福、奮發求學的決心。
1936年7月,張光斗來到美國伯克利加利福尼亞大學學習水利工程,一年后獲碩士學位。同年9月,又轉入哈佛大學學習工程力學,1937年,獲哈佛大學工程力學碩士學位,并得到了攻讀博士學位的全額獎學金。
這時,國內抗戰爆發。張光斗作了一個決定:他辭謝了導師、國際力學大師威斯脫伽特教授的再三挽留,啟程回國。導師尊重他的選擇,留下一句話:“哈佛大學工學院的門是永遠向你敞開的!”在張光斗的自傳《我的人生之路》中這樣寫道:“大家熱烈討論愛國救國,認為應該回國參加抗戰。我愛國心切,感到如果我國戰敗,我們在美學習,毫無用處,現在應是報國的時候了。”
“為什么要回國?因為我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對張光斗來說,優厚的物質利益誘惑怎敵得過他對祖國大好河山的愛戀?從此以后,他把自己的一生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國家和水電事業。
紀念文章《他對祖國愛得深沉》一文中記錄道:1947年底,資源委員會全國水力發電工程總處美籍總工程師柯登期滿回國,臨行前多次邀張光斗去美國工作,但都被他謝絕了。1948年下半年,在臺灣的同學和友人也紛紛來電,催促他去臺灣工作,又被他婉辭。當時,資源委員會電業處給總處來文,要求把技術檔案和資料圖紙裝箱送資委會轉運臺灣,張光斗考慮到這些資料對興建水電站十分有用,他在中共地下黨的領導和協助下,巧妙地將有用的技術檔案和資料保存了下來。我國第一個五年計劃中很多水電站之所以能建成,這些資料功不可沒。
自傳中寫道:“有兩件事情值得回憶。一是1973年,我率團去西班牙參加國際大壩會議,使中國成為會員國,逐出了臺灣。一是1981年,我率團去阿根廷參加世界工程師聯合會會議,又使中國成為會員國,逐出了臺灣。我們為一個中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做了貢獻。”
執教五十載學生逾五千
回國后的張光斗不僅開始構建宏偉的水電藍圖,還相當重視人才的培養和教育。
他的學生、清華大學水電系老教授谷兆祺至今還清晰地記得50年代張光斗帶著他們去官廳水庫實習的情景:“當時官廳水庫正在施工,由北京到官廳,每天只有一趟夜車,從清華園晚上上火車,于凌晨二三點到沙城土木車站,再搭汽車去工地。火車到土木小車站,站臺上只有一間小房,泥地,幾平方米,連一個小凳子、一塊磚頭都沒有。半夜三更到了小站,也沒法去找工地運輸隊,全隊就在小車站上席地而坐,靠墻休息,夏天蚊叮蟲咬,冬天屋外寒風刺骨。張先生當時近40歲,絲毫沒有教授的架子,每次都精神抖擻地帶領大家坐以待旦,前往工地。”
早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張光斗就率先在我國開設了水工結構專業課,并編寫了國內第一本《水工結構》中文教材,培養了國內首批水工結構專業研究生。
60年代,他花費大量精力,搜集國內外資料,結合個人多年工程實踐經驗,編寫了一部《水工建筑物》專著,但在即將出版之時卻遭遇文革,幾百萬字的書稿在浩劫中散失。后經他數年的辛勤努力,每日伏案疾書數小時,手持放大鏡重新著書立說。他相繼于1992、1994、1999年出版了《水工建筑物》上、下冊,《專門水工建筑物》三部專著。
張光斗歷來非常重視教學工作,即使到了耄耋之年仍親自給學生講“水工概論”和“水資源可持續發展”課程。執教五十余載,學生逾5000人,他們中的很多已經成為今天中國水利水電事業的棟梁之材,其中有16位兩院院士,5名國家級設計大師,以及為數眾多的高級工程師、教授---張超然,中國長江三峽工程開發總公司總工程師、中國工程院院士;王浩,中國水科院水資源所所長、中國工程院院士;劉寧,水利部副部長、國家防總秘書長、目前水利水電界最年輕的設計大師;以及清華大學教授張仁、雷志棟、濮家騮、王光綸……
葛洲壩工程被傳為佳話
葛洲壩工程對張光斗來說是事業的里程碑,但在情感上卻非常復雜。
葛洲壩是萬里長江干流上建設的第一座綜合利用水利樞紐,以其規模巨大、技術復雜著稱于世。但葛洲壩工程1970年開工之際,正值文化大革命動亂時期,“四人幫”橫行,“知識無用論”喧囂一時,張光斗跟那時的一大批專家學者一樣都要“靠邊站”。但面對葛洲壩這個巨大又復雜的工程沒有專家的參與怎么能行?果然開工不久問題就出現了。所幸在周恩來總理的及時干預下,國務院果斷決定工程暫停施工、修改設計,才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
葛洲壩工程暫時停工后,周總理親自指定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主任林一山擔任葛洲壩技術委員會主任,主持并開始了葛洲壩工程的修改設計。1972年初,林一山出面邀集幾位國內一流專家到宜昌共同研究修改設計的總體安排,張光斗便是其中之一。
為張光斗90歲華誕而寫的文章《不盡長江水,悠悠報國心》中記錄著當時的情景:“多年不見的張先生明顯地比以前清瘦多了,神情也有了更多的深沉和憂郁。而討論工程具體技術方案時,張先生的發言堅定、深入而又一針見血,一如當年!”他對涉及工程安全和效益的重大關鍵問題,提出了一系列別人未考慮到,或考慮到了而不敢提出的意見和建議。例如,為確保工程泄洪安全和大江截流勝利,建議挖除葛洲壩小島,擴寬二江泄水閘;為改善航運水流條件,建議研究南津關整治;并對事關工程安全的消能防沖和軟弱地基處理,提出了優化結構并合理設置分縫等一系列重要的修改意見,得到了其他專家的支持和林一山的首肯。林一山曾戲稱張光斗的發言為“北張”開講,一時傳為佳話。(當時有著名泥沙專家、武漢水利水電學院張瑞瑾教授同時與會,被稱為“南張”。)
在葛洲壩工程兩年多的修改設計和恢復施工以后,葛洲壩技術委員會曾召開12次會議討論和審議修改設計和施工中的重大課題。張光斗作為林一山的主要技術顧問,參加了各次重要會議。他特別重視葛洲壩二江泄水閘的消能防沖和抗滑穩定安全。因為葛洲壩二江泄水閘設計流量之大,是世界罕見的,但基礎巖石為軟弱的黏土巖,且有多層會遇水軟化的泥化夾層,其長期穩定和安全問題十分復雜。他親自研究、提出和參與制定了一系列的處理方案,確保了工程的安全。
而今,葛洲壩工程已建成并安全運行20余年,其技術成就更為國內外工程專家一致肯定和推崇,榮獲了國家首屆科技進步特等獎,被譽為中國水利工程技術建設史上的里程碑。
然而1980年夏,正在葛洲壩工地審查設計的張光斗卻痛失愛子。37歲的長子因突發腦溢血去世,這對張光斗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在“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中,他仍堅持寫完了一份兩萬字的《葛洲壩工程設計審查意見書》,時任水利部部長的錢正英接到這份意見書,淚水奪眶而出。
與黃萬里之爭
1992年4月3日,七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表決通過了關于興建長江三峽工程的決議。這一年,張光斗正好80歲。
次年5月,張光斗被國務院三峽工程委員會聘為《長江三峽水利樞紐初步設計報告》審查中心專家組副組長,他在專家組會議上說:“我們有信心、有志氣建好三峽工程,我們又必須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長江三峽水利樞紐是治理和開發長江的關鍵性骨干工程。三峽工程規模、效益巨大,是舉世矚目的跨世紀工程。張光斗對三峽工程情有獨鐘,他是六十多年來三峽工程規劃、設計、研究、論證、爭論,以至開工建設的全過程的見證人和主要技術把關者。
1999年國務院三峽工程建設委員會成立《三峽樞紐工程質量檢查專家組》,錢正英任組長,張光斗任副組長,每年兩次到工地檢查工程質量,年近九旬的老人在工地還爬腳手架、下基坑。
2000年末,張光斗為考察導流底孔的表面平整度是否滿足設計要求,硬是在從基坑順腳手架爬到底孔位置,眼睛看不清,就用手去摸孔壁。后來他在質量檢驗總結會上極力堅持修補導流底孔,確保工程質量。三峽總公司總經理、原電力部副部長陸佑楣被他的精神感動得當場掉淚。
除工程設計、施工外,張光斗還特別重視三峽庫區移民和三峽工程的環境保護建設。由中科院環境評價部和長江水資源保護研究所聯合編制的《長江三峽水利樞紐環境影響報告書》,就是由他擔任專家組組長主持下審查通過的。多年來,一有機會他就大聲疾呼,為子孫后代著想,要十分重視和大力加強三峽工程的環保建設。2001年7月22日,他在致《中國三峽工程報》編輯部的信中寫道:“朱總理在多次會議上都再三強調,要抓緊庫區生態環境整治和保護,要落實城鎮農村污水處理,要整治地質災害,要倒計時進行。國外反對三峽工程,都以破壞庫區生態環境為理由。國內有些科學家認為庫區環境容量很小,對庫區移民時生態環境惡化有疑慮。我們必須抓緊努力,把庫區生態環境整治保護好。我們有信心,但不能掉以輕心,更不能辜負朱總理的多次指示。”
不過,正如三峽工程備受爭議一樣,張光斗也因為對三峽工程的支持而受到質疑,特別是他與另一位清華大學水利專家黃萬里之間的論爭廣受關注。黃萬里和張光斗僅相差一歲,他們都是在上世紀30年代赴美留學,學成之后都回國報效,在國民政府任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兩人又都在清華任職,同時也都參與國家重點項目的技術領導和咨詢等,但兩人之間在黃河三門峽大壩和長江三峽大壩等問題上卻存在巨大的分歧。
黃萬里認為,張光斗因為支持三峽而意圖隱瞞三峽防洪庫容的計算錯誤。此外,黃還認為張光斗早年支持建設三門峽水利樞紐,后來該工程被證明失敗,張光斗就改口說他當年是三門峽工程的反對者。2001年8月26日,黃萬里病逝,享年90歲。黃萬里留給子女的遺囑,是關于長江堤防如何修筑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