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經典諜戰片中的情節和元素,在6月初以來不斷發酵的“棱鏡門”事件中得到了現實的演繹。前美國情報機構技術人員、29歲的愛德華.斯諾登,主動向媒體披露了美國政府“棱鏡”監控計劃,逃往香港。
據獲得重要信息的英國《衛報》透露,斯諾登有著“舒適的生活”,年薪大約為20萬美元,在夏威夷跟女友共同生活。他有穩定的職業,跟家人在一起。在這樣的生活中,他卻選擇了向媒體揭秘。
“我愿意犧牲所有的一切,因為看到美國政府利用這種龐大監視體系來破壞隱私、網絡自由和基本自由權利,讓我的良心非常不安。”這個瘦瘦的年輕人說。
目前,斯諾登已經離開了之前藏身的香港酒店,《衛報》稱,斯諾登已經轉移到一個安全的藏身之所,但沒有提供細節。
隨著爆料的不斷增多和世界各國公眾的廣泛爭議,“棱鏡門”事件遠遠超出了美國政府的想象,同時也將公眾的目光聚焦在了斯諾登未來的命運上。斯諾登今后何去何從,“棱鏡門”事件下一步又將如何發展,成為現在的一大熱點。

引渡?
圍繞斯諾登的命運,現在談論最多的一種可能性是“引渡”。所謂“引渡”,是一國政府應他國請求,將正處在自己領土管轄范圍內,并且受到該請求國通緝或判刑的人,移交給該請求國進行審判和處罰的行為。引渡是否可行,取決于兩國之間是否已簽署引渡條約或協議。
美國方面當然急于將斯諾登引渡回國,美國司法當局透露,已經準備了對斯諾登的多項控罪。
美國國內多位國會議員都認為他的行為等同叛國,要求盡快把他拘捕,引渡回美國。民主黨參議院情報委員會主席法因施泰因說:“我相信,所有部門正積極參與行動(尋找斯諾登)。”
如果斯諾登被引渡回美國,他將可能面臨數十年的牢獄生涯,因為他公布了大量的機密信息。美國國家安全局現在已要求對泄密事件進行刑事調查,美國司法部稱目前刑事偵查仍處于初步階段。
斯諾登有權在香港逗留90天,目前仍余下兩個多月期限,他也可申請延期,而香港特區政府有權拒絕。選擇來到香港,斯諾登是做足了準備工作的。香港雖然按照“一國兩制”實行高度自治,但香港主權屬于中國,而中國和美國至今仍未締結引渡條約或協議。
盡管在1996年,也即香港回歸之前,香港和美國之間就已簽署了《移交逃犯協議》,“引渡”是主權國家之間的說法,香港地區與美國之間只能叫“移交”。自1998年生效至今仍有效,但該協議只適用于引渡至美國的中國籍人士,并不適用于斯諾登的情況。
而且,美國想要引渡斯諾登,需要列舉出斯諾登觸犯兩地法律的罪行- - -這些罪名必須達到可以處一年以上監禁的程度。如果美國以叛國罪起訴斯諾登,而香港基本法中并沒有國家安全法,根據罪刑法定原則,斯諾登的行為在香港是不構成犯罪的,因而也不構成引渡的要件。
但《紐約時報》報道,美國和香港地區的律師已鎖定了數十項罪名,當中包括公開官方機密,這在美國和香港地區都屬違法行為。
不過,找到了罪名并不一定代表可以移交。根據國際引渡協議中“政治犯不引渡原則”,如果香港法官認為斯諾登是因政治理由被美國通緝,那么他可能被庇護。香港方面還要審視表面證據是否成立等司法要素。此外,還要考慮人道主義因素,也就是協定中的“逃犯因年齡或健康關系而引致異常嚴重后果時,則被要求方的主管當局(就美國而言是指行政當局)可拒絕移交該逃犯”。
根據協議,香港執法部門可拘留斯諾登60天,讓美國政府有足夠時間準備引渡申請。但有美國司法人員表示,美司法部提出引渡請求前,必須先將斯諾登定罪,因此現在談論引渡還太早。
迄今為止,中國政府還沒有對打算如何處置斯諾登作任何表示,也沒有表示能允許他在香港呆多久。
關于斯諾登能在多長時間內避免被引渡到美國,香港法律界有一些分歧。有的律師表示,如果他選擇上法庭抗辯美國的引渡要求,那么在仍然使用西方法律體系的香港,引渡他的程序就可能長達數年。但他們預計斯諾登最終會敗訴,被送回美國。
長期以來,尋求避難的人在香港擁有較少權利,很難獲得庇護。根據香港法律,擔心遭受酷刑的人或者在國外主要因政治原因而不是罪行被追究的人確實有望獲得庇護。香港的一些學者認為,美國軍方對待一等兵布拉德利.曼寧的方式是酷刑,曼寧被控對維基解密透露機密文件一事負責。
不過,曼寧被關押在軍事監獄,受的也是軍事法庭的審判,而斯諾登是一名平民,受制于針對平民的美國司法制度,這種制度沒有受到類似的批評。
香港一些前法官和檢察官說,香港的法院體系幾乎總會同意美國的引渡請求。他們指出,在香港,對引渡案進行聽證的是法官而不是陪審團。陪審團成員或許更容易因為斯諾登向公眾輿論求助而受到影響。
引渡斯諾登的過程必將是復雜而冗長的。即便最終將斯諾登引渡回美國,在刑罰與人權的爭議之間,美國政府也將備受詬病。
政治庇護?
除了引渡之外,斯諾登憑借“政治難民”的身份,尋求香港特區政府的庇護,也是可能性之一。但斯諾登是不是真的會這么做、香港政府能不能接受,都非常關鍵。
中國政府已加入了聯合國1951年的《關于難民地位的公約》,該公約第三十三條,要求締約國不得將難民送回可能因政治見解而受威脅的領土邊界。但中國香港并沒有加入此公約。因為香港特區政府認為香港繁榮,且簽證制度又開放,如果放開這個口子,勢必會有大量的難民涌入。
斯諾登不能向香港特區政府申請“難民”身份,從而被庇護。但他可以向聯合國難民署申請。一旦被認定這個身份,香港特區政府也不會移交他,他可以被安排到承認“難民地位公約”的國家和地區。目前,斯諾登并未向香港相關部門提交難民身份的確認申請。
6月15日,香港行政長官梁振英就斯諾登事件發表聲明:在斯諾登先生一事上,當相關機制啟動后,特區政府將按香港的法律和既定程序處理。同時,特區政府亦會跟進任何香港機構或香港人的私隱或其他權利被侵犯的事件。
對斯諾登來說,香港是一個有特別記憶的地方。據英國《每日郵報》披露,斯諾登事發前曾計劃與女友米爾斯結婚,并曾一同來香港共度假期。曾給他們留下浪漫回憶的香港,如今成為了他的逃難地。
斯諾登家人的朋友說,斯諾登曾計劃與美艷的鋼管舞女郎米爾斯共度今生。去年,斯諾登帶著米爾斯飛離馬里蘭州的巴爾的摩,來到香港。當時他們的家人和朋友都猜測他們是赴香港成婚。
米爾斯和斯諾登自2009年在日本相遇后就住在一起,兩人十分恩愛,28歲的米爾斯稱呼斯諾登為她的“神秘男人”,并稱自己在過往的4年中追隨他周游了世界。最近,她在博客上訴說了心碎的感受。她寫道:“我的世界一下被打開,一下又被緊閉。感覺就好像在海上漂流卻沒有指南針。”
表面上看來,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米爾斯性格外向,她博客的名字叫“環游世界的探索者;鋼管舞超級英雄”。相反,斯諾登是一個內向的計算機高手,周日的時候他喜歡去看美式足球,平常要人連哄帶騙才肯去參加諸如卡拉OK這種社交活動。
前往俄羅斯或冰島?
如果香港政府拒絕給予庇護,斯諾登能否再去別的國家呢?目前,已經有國家比如英國明確表示堅決不讓斯諾登入境。如果其他國家也像英國一樣不準他入境,目前藏身的中國香港也不許他逗留的話,他的處境就會更難。
美國媒體的分析認為,總的來說,斯諾登最好去一個與美國沒有引渡條約的國家。他理論上的避難國家包括越南、老撾、柬埔寨、朝鮮等。除亞洲外,斯諾登可能還會考慮冰島和俄羅斯。
俄羅斯已經公開表示了收留斯諾登的興趣。最近,俄羅斯高官以及俄羅斯媒體都積極表態,愿意為斯諾登提供政治庇護。俄外交部長謝爾蓋.拉夫羅夫12日告訴俄塔社記者,他沒有接到斯諾登的政治避難請求,但“如果他提交請求,我們會予以考慮”。
這符合俄羅斯在此類問題上一貫的態度。但是,斯諾登目前所處的地區,不是俄羅斯,而是中國。
斯諾登本人曾表示要前往冰島尋求庇護。他在接受《衛報》采訪時說:“我傾向于在一個有著同樣價值觀的國家尋求政治庇護。最符合這一要求的國家是冰島,他們支持保護互聯網自由的人們。”
冰島屬于北約成員國,但并未加入歐盟;冰島沒有軍隊,但與美國簽有防務協議,即由美國保障冰島的安全。冰島中立色彩鮮明,又與美國關系特殊。
可事實上,專家認為,冰島不是好選擇,因為冰島雖從未向美國引渡任何人,但美國和冰島關系密切,很容易就能讓冰島“交人”。
背井離鄉
不管是哪種可能性,目前幾乎一定能成為事實的是,斯諾登無論如何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了。
斯諾登在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伊麗莎白市長大,后來搬往馬里蘭州,僅在社區大學拿到高中同等學力文憑。他在香港接受《衛報》記者采訪時,談到了他未來的計劃。熟悉間諜機構運作情況的他明白:“我并不指望再回到家鄉,盡管這是我想要的。”
“我面臨的所有選擇都很糟糕。”他說。美國可能會開始針對他的引渡進程,對華盛頓來說,這可能是一個不確定的、漫長的和不可預知的過程。或許其他國家政府會把他抓起來進行審問,將他視為獲取信息的來源。或許他會直接被抓回美國。
“是的,我也許會被交給中情局。我可能會被人跟蹤,或者被任何第三方的人帶走。他們(中情局)和許多國家合作密切,或許他們會買通幫會,或是讓他們的特工介入。”斯諾登說。
“我的余生將會生活在恐怖中,不管我接下來還能活多長時間。”
對于奧巴馬政府以史無前例的速度起訴告密者的行為,斯諾登表示預計美國政府會使用各種手段懲罰自己。“我不害怕,因為這是我的選擇。”他說。
在《衛報》數小時的采訪中,斯諾登只在被問及自己的決定對親人的影響時流露出情緒,淚水開始在眼睛中打轉。他很多親戚都為政府工作。“我唯一擔心的就是這會給我家人帶來傷害,我不能再提供什么幫助了。這使我徹夜難眠。”他眼含淚水。
《華盛頓郵報》記者格爾曼6月10日也透露了更多他與斯諾登溝通的細節。斯諾登為自己選擇的化名是拉丁語“Verax”,譯為“揭秘者”。
在兩人第一次直接聯系之前,斯諾登曾于5月初寫道:“我明白我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而將信息公布于世也意味著我個人的一種終結。”斯諾登還警告《華盛頓郵報》,那些要跟他一起深挖這個案例的記者在報道可以曝光之前,生命安全也同樣會受到威脅。
6月10日,當斯諾登的名字被公之于眾的時候,斯諾登在酒店房間跟格爾曼進行了對話。他說:“這在我的生命中并無先例。我做間諜大半生,極不習慣被當成焦點。”
格爾曼問斯諾登,他希望做哪一種“揭秘者”,是擁有美好結局的“揭秘者”還是要為此身陷囹圄的“揭秘者”?
斯諾登的回答抱著些許希望,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那要等世界人民來做裁決。如果我可以拿到難民身份,那么我將成為此類案件的第一個例子。如果拿不到,早晚還會有第二個我。對于這兩種可能出現的情況,我都已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