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化”并非中國的正在進行時。埃及的首都開羅,這個有著數千年歷史的古都,也忙碌著勾勒它的新城市藍圖。
站在資哈爾公園的山頂,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個老城不少熱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從法魯克王朝時代的奢華建筑,到伊斯梅爾總督修造的“尼羅河畔的巴黎”,再到前總統穆巴拉克的國際化大都市之路,開羅的城市補丁記錄了一個又一個時代的印記。
“The Nation”雜志近期的一篇文章洋洋灑灑論述了開羅的城市化,文章提到:穆巴拉克在“阿拉伯之春”中下臺,但穆巴拉克時代并未遠去。歷任總統為了開羅的城鎮化砸下大筆金錢,甚至制定出以迪拜為范本的《開羅愿景2050》。
對開羅來說,需要的是比巴黎香榭麗舍大街更寬闊的大街呢,還是解決更為實際的交通混亂和基礎設施建設?在開羅只要逛上一天,就會得出答案。

“業余”交通警察
開羅是一個沒有市長的城市,城市管理由省長們負責,一般由總統直接任命退休的將軍們擔任,并授予他們部長頭銜。
這個看似無序的城市,卻有不少“業余”交通警察義務維持交通秩序。
下午四點,從金字塔回開羅市區途經的每個十字路口,都遇到了大大小小的擁堵。此刻,我們的車正繞著一座沙土堆成的轉盤以低于步行的速度蹭行。周圍的司機一邊狂按喇叭一邊各顯神通,逆向行駛的、沖上轉盤再沖下來的、強行變道的……爭相向前。擦碰是常有的事,不嚴重的,很多人看都不會去看一眼。盡管這樣,情況還是越來越糟,車流像被扯死了的中國結,動彈不得。其間竟還夾雜了兩輛嘶鳴的馬車,馬兒開始不耐煩,車主奮力地牽住韁繩。
絕望之際,前方“打結”處有兩位當地男子從各自車上走了下來,之后又陸續從其他方向來了三個人。他們聚在一起,交談了一會兒,不時地指著周圍的車輛比劃幾下。“現場辦公會”結束后,五個人分別去和各車司機打招呼。
一位皮膚黝黑,穿長袍的男子敲開了我們的車窗,見是中國人,和氣地用英文稱呼“My friend”,并用手勢示意我們等右邊來的車輛先走掉一些。就這樣,他們站在馬路當中,攔下一些,指揮另一些變個道繞行。待“死結”差不多松開,幾個人相互招手道別,各自上車,前后不過十分鐘。
開車離開現場,我問仍在聚精會神搶路走的司機,“剛才那些人是交通警察么?”“不是。”“那人們為什么會聽他們的呢?”過了一會兒才有回答,“總歸會聽他們的吧……”
在開羅,“業余”交通警察出現在街頭的景象并不少見。開羅每天有150萬到200萬輛不同類型的車輛在行駛,而道路承載能力只夠1/ 4的車輛運行。但這鮮見道路維護,也罕見沒有管事兒的正規交通警察和既定的規則,連車輛報廢和改裝的明確規定也沒有。路上,20年以上的車齡司空見慣,停車難、安全和擁堵問題日益嚴重。
這個城市日常的擁堵和摩擦,大都是當地人自己商量著解決。
垃圾圍城
四十分鐘后,我們的車駛入尼羅河東岸的馬阿迪區,雖然全埃及還有近1/ 4的人月收入低于300埃鎊(約合274人民幣),這里聚居的卻是月收入超過2萬埃鎊的律師和商人。
從高架上下來,路面逐漸平整開闊,街道呈棋盤狀排列,以數字命名,商業和居住分開。夜幕開始降臨,更靠近尼羅河的居住區,路上看不見幾個人影。兩邊的建筑紛紛向后退出一些距離,鐵絲網和監控器隨處可見,獨幢小樓用高墻和樹木遮蔽得嚴實,高層公寓一樓進門處也會高出街邊至少五六級臺階。一輛黑色小轎車默默地停在一幢十層公寓樓下,三位身著聳肩皮草大衣、戴垂肩的鉆飾長耳環、年紀看上去60歲朝上的婦人快速地坐上車隨即開走。
當地人告訴我們,這一帶有不少“部長樓”,很多房子外面看上去不起眼,里面卻是富麗堂皇。
幾條街相鄰的商業區“九街”相對熱鬧,咖啡館、壽司屋、手工冰激凌屋、鮮花店,有些沿著街,有些有自己的院落,坐滿了外國人和西裝革履者,如果不是路邊堆積的黃沙和散落的垃圾,與我們熟悉的國際化都市并無差異。
盡管膚色、服飾、語言日漸混雜,風沙還是這座城市的均衡器。除此之外,垃圾更是令人頭疼的問題。幾年前,衛生部引進西方的廢物處理系統,使用跨國垃圾管理公司來替換拾荒為生的幾萬扎巴里人,市民們卻不愿自己把垃圾送到回收點,也很少有人愿付每月幾十埃鎊的衛生費。
2012年6月底,新上任的穆爾西總統發起了“清理家園”的百日計劃,在全城展開大掃除,但活動結束沒幾天,開羅又回到了垃圾圍城的狀態。
街角墻根垃圾雜物最多,九街的清真寺就在這里。晚間禱告的召喚聲從清真寺屋頂的大喇叭傳到街上,周圍的商鋪和人群仍舊各行其是,喧囂依舊。
自從公元641年阿拉伯人創建福斯塔特城,開羅這塊地方一直是各方勢力拉鋸之地,來自突尼斯、土耳其、法國、英國和現代的統治者,每一次新的到來都是在原有的城區旁另劃出一塊區域作為建設中心。
可以說,開羅如今的模樣是各朝各代留下來的多種城市形態的拼圖,“這里曾經是”是導游們走街串巷開口的第一句話。每一塊區域都有著自己的空間組織和社會交往邏輯,相互獨立,又以多種方式混合甚至彼此沖突,成就了開羅難以概括的特質。

“真主知道”
前往老城區的第一站,阿茲哈爾公園。2010年上海世博會,這座由市中心幾百年歷史的垃圾場改造成的綠地公園是埃及展出的最佳城市實踐案例。公園面積并不大,設計上采用英式園林風格,用山坡、草坪、池塘流水做出空間層次,人們推著童車在這里散步或者舉家來野餐,孩子自由奔跑,陌生人之間并不打招呼,卻也相安無事。有些女士摘下了頭巾,享受行走的樂趣和不受注視的輕松。
所有的寧靜來自于7埃鎊的門票(夠當地人買140張大餅)和公園一圈高出地面三四米高的圍墻,走在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頭的一絲光景。防御的姿態讓人感到安全。
沿綠樹掩映的山坡走上公園最高處的觀景臺向四周望去,低矮破舊的民居、面目模糊的街道,數不清的清真寺尖塔就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道道閃電連接著天堂和市井。我們要去的地段以擁有三座尖塔的阿茲哈爾清真寺為中心,清真寺是這里街道的朝向。
24小時開放的清真寺,白色大理石鋪地的露天中庭形成圍合的院落,柱狀的建筑結構讓人們彼此可見,寺內沒有角落可言。非禱告時間,人們也會來這里沉思、碰面、休息,乞討者坐在門口等待教友施舍是社會共濟的重要手段。
曲折的街道從清真寺伸向四周,全埃及最大的市場恩哈里里也在附近。幾千家個體店鋪密布在幾十條小街巷里,迷宮一般。
相比于解放廣場,恩哈里里的市場被認為是更典型的開羅。費薩維咖啡館就在一個不起眼的丁字路口,240年來一天也不曾歇業。馬哈福茲選擇在這里寫作他的《開羅三部曲》,從他二樓對著窗的固定位子正好可以看到迎面一條街上的林林總總,狹窄街道上的寒暄、還價、扯布匹的聲音清晰可聞。
美國社會學家理查德·英格索爾教授認為,羅馬城市追隨希臘化的建城方針,試圖使其多種居民公民化,控制他們的行為,強行自己的法律。相反,伊斯蘭城市則是碎片化的成長,沒有統一的結構和紀念性的視覺標志,規劃是鄰里間的事情,沒有公共事業的語言。城市這種內向的本質往往把社區的需要放在國家或城市之上。
“因沙拉”(in sha’allah)是我們在當地聽到最多的阿拉伯語承諾,意思是“真主知道”,相當于中文里的“但愿吧,但誰知道呢”。一般在問路、問時間或者要敲定一件事情的時候,埃及人都會在答案或者承諾的后邊加上這一句。
很多人對公務上的數字很不敏感- - -貿易往來弄錯小數點是常有的事,但對于每個月發給自己的工資卻每分每厘都算得很清楚。生存的需要,是開羅人最主要的邏輯。
有著700多年歷史的恩哈里里,金銀首飾、銅盤、石雕、玻璃制品、掛毯、香料、食品店鋪和各式咖啡館一間擠著一間,敞著門,貨品堆滿門口,與街道和隔壁混在一起。本地人也會到這里買東西,他們都有熟悉的店鋪,也認得路。
我們去的那家金店出售鑄成古埃及符號的金銀首飾,按重量算錢。店里只有店主一人,不設任何保安。對店主來說,門前的這條一米多寬的街道,就是家園,也是安全的保障。
“不了解”帶來未知的恐懼
這種相互保障的默契從家庭和小街一直延伸到整個城市、國家、伊斯蘭世界,但不包括站在這市場中的所有人。
游人如織的主路上,許多招攬生意的店員仍在進行著“one dollar”的旅游欺詐- - -什么都吆喝“one dollar”,見人上鉤就坐地漲價,以次充好。問當地導游,為什么有些商販總是拿游客當傻瓜騙?回答是:“他們覺得游客不了解埃及”。
“不了解”不僅能區分出“我們”和“他們”,還會帶來未知的恐懼。
解放廣場是全開羅最屬于國家埃及的地方,所謂的“革命”大都是在這里上演。沒有游行的解放廣場,革命的光景是燒焦了的穆巴拉克辦公大樓和廣場一側幾十個示威者扎起的帳篷。
街角破舊的本地咖啡館里,老人照常坐在門口咕嚕著水煙,人行道上的小販仍舊賣他粗糙的旅游紀念品,其中還有印有姚明頭像的紅色T恤。
廣場邊一條小路上的積水、垃圾和陌生讓人卻步,一群男孩子在來回打鬧,我們正打算離開時,卻看到他們圍住兩個衣著時髦的女孩子,推搡起來。我們連忙躲進街邊唯一熟悉的招牌- - -一家“必勝客”里。這家不足百平的連鎖西餐店霎時成為一座臨時的聯合國避難營,兩個打著領結的男服務員守在玻璃門后,隨時準備“撈人”進來。
恐懼和焦急掐住了我們的喉嚨,想不出任何辦法能夠幫到被圍的女孩,報警的念頭此刻顯得那么不切實際,所有人都緊緊盯住窗外。突然,帶頭的男孩和女孩停止了對抗,笑著挽在了一起,一群人叫囂著又向廣場奔去。正當大家一頭霧水,服務員恍然大悟地向大家解釋“沒事,沒事了,他們可能是認識的……”
諾大的解放廣場,這些半大孩子成了“老大”,飛摩托車、噓女孩子、相互扔石塊打鬧,沒人敢惹。他們其中很多人失學失業,有些還是被雇傭來的“職業示威者”,和電視新聞一樣向廣場之外的城市傳播著“不安全”的信息。
動蕩了這么多年,越來越多埃及年輕人來開羅碰碰運氣,找不到地方住就擠進城市南部的“死人城”里。如今連很多開羅人自己都不敢去“死人城”了,不是因為墓地,而是越來越多的貧民和游民。埃及自古活人死人“不分家”,還曾一度有周末舉家到家墳野餐的風俗。這些被卷入城市中心的富人墳墓地上建有清真寺、街道和院落,門牌號上是死者的姓名,可供守墓人和零星兒家道中落的子孫居住。
但現在有至少200萬人住在死人城,城政府規定那里晚上要“宵禁”,小賣部小吃店一律不許營業,街上的游民少了很多。沒有家庭和社會網絡,陌生人的生計只能靠金錢交易來維系。
總算回到馬阿迪,夜幕降臨。
(作者系媒介與城市文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