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東方周刊》記者乘坐的汽車在距離東京電力公司福島核電站10公里的地方,就看到了道路中央的欄桿。日本警察24小時站在那里,只有得到特許的車輛才能開進去。
福島縣立高中理科教師遠藤直哉,站在10公里警戒線邊上,望著遠處的死一般寂靜的世界,不知道何時才能讓學生、普通市民回到他們熱愛的地方。“核電事故人們都知道,但也許沒想到會用這樣的方式、在距離我們最近的地方發生。”遠藤老師對本刊記者說。
核電事故后,核電站附近城鎮、福島縣內有大約30萬人離開了祖祖輩輩居住的地方,今后再讓他們回到福島,回到核電站周邊居住生活,已經非常困難。
福島核電站必須拆除,但拆除費用要大大超過建設投入以及數十年來的企業利潤。即使富裕如日本,目前支付這樣的費用也困難重重。況且,日本需要向世界各國輸出核電技術,政府層面不能簡單地像德國那樣否定核電站。
于是,核電在日本變成了一個更為復雜的問題,解決起來也愈發艱難。

失去的平穩生活
在日本,“福島”在某些場合成為了人們避諱的詞匯。
距離核電站一百多公里的福島縣會津若松市,是日本的文化古城,有久負盛名的溫泉、馳名日本國內外的漆器,美食美景不勝枚舉。
“福島核電站發生事故后,來我們這里的國內觀光旅游者一下子減少了一半以上。”會津地區聯合中心理事長生孝之向本刊介紹。只要是福島,不管與核電站是否有關聯,日本一些市民都盡可能回避。
1868年日本明治維新的時候,最后一場戰爭就是在會津打的。從西面過來的號稱政府軍的長洲武士在會津屠城,徹底讓幕府方面放棄了武力抗爭的念頭。當時的城堡還在,每年中學或者是高中畢業生會選擇會津去畢業旅行。但2011年的福島核電事故后,很多日本學校不再組織學生來這里旅行了。
對生活在核電站附近的居民來說,情況更艱難。附近上萬名居民,現在已經散居在福島縣內或者日本各地。在距離核電站近一百公里的郡山市,住著240多名富岡町的居民。
《瞭望東方周刊》在郡山市采訪的臨時住宅不是很大,大一些的也就住一家兩代人,原來一家三代居住的房屋在這里很難維持。“很多老人十分孤獨,打起電話就沒完沒了,和家里人聊完了,還會和一些熟人聊,到了月底看到賬單的時候,會嚇一跳。”吉田惠子說。她在臨時住宅附近的支援中心工作。
富岡町有不少人在退休后才蓋好新房,準備在這里再住上二三十年。但一場核電事故,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國家給了一些補助,但絕對不夠讓他們到其他地方重新蓋一套房子。兩年過去了,日本現在的救災政策,還滿足不了這些老人想和子孫一起居住的現實要求。
每天生出400噸污染水
2013年4月16日,日本國家電視臺NHK的新聞報道說,東電福島核電站每天要生出400噸污染水來,電視畫面上出現了存儲污染水的大水罐。這樣的水罐已經遍布電站周圍,今后要不斷地建造下去,至于將來如何處理這么多的污染水,日本政府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計劃。
水罐嚴重不足,東電方面開始考慮挖坑存水。巨大的存水池,勉強能存下每天不斷生出的新污染水。如果拆除反應堆,需要建造更大的存水池,設置更多的存水罐。
福島核電站靠近海,在東電“疏忽”的時候,經常有污染水流入海內。今后,這樣不經意的疏忽會越來越多。現在已經存的污染水已大大超過了東電的存放能力。
福島附近的魚受到了較大的污染。“我們對魚類檢查的結果是,目前除了章魚外,其他魚類尚不能食用。”福島縣農業綜合中心安全農業推進部部長平子喜一看著分析數據,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20多臺輻射檢查裝置,需要每天全負荷工作。平子部長也希望數值降下來,縣民能吃上沒有被污染的魚,但兩年過去了,情況并沒有好轉。在福島及日本的市面上,福島產的各種海產已經基本絕跡。如果東電的污染水今后不斷進入海里的話,要改變這種狀況會更加困難。
“所有大米都要經過輻射檢查儀確認沒有被污染后才能上市,自家用的糧食也必須進行檢查。”福島縣本宮市安達農業協同組合(農協)常務理事高宮文作告訴本刊記者。原來縣里僅有數臺進行輻射污染狀況檢查的機器,在核事故后,緊急訂購了大量的檢查機。福島縣是產大米的地方,如果大米安全不能保證的話,整個福島縣的食品安全就不值一提了。
福島縣民對縣政府、國家沒有說太多抱怨的話,但核電站事故何時能夠解決,最終結果將會如何,在發生事故的福島縣,在制定政策的東京都,目前都找不到一個準確的結論。拆除福島核電站的路線圖似乎有不少版本,但都沒有一個準確的說法。
目前的情況是,一方面日本政府希望保存現有的核電技術,另一方面核電技術一旦出了事故,國家在解決方案、經濟力量方面均沒有預案,事故處理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電視上經常有事故方面的最新報道,但不少人似乎已經失去了對問題的關注度。
繼續維持核電的決心
“核電該是日本今后出口的重要技術,日本在福島發生重要核電事故后,并沒有修改出口核電的既定方針。”日本核電方面的一位專家對《瞭望東方周刊》說。
2013年1月,安倍晉三第二次出任首相后,首先訪問的國家選定越南。在越南,安倍首相特別確認的重要內容,是繼續向越南出口核電技術。福島核電事故未給日本出口核電技術帶來任何影響。
“全世界現在正在運營的反應堆有500座左右,需要維修的自然不在少數,而有全套核電技術的國家并不多,日本是其中的一個。今后在世界上比較有商業前途的技術中,核電是重要的一項。”日本一家核電企業的高層對《瞭望東方周刊》說。不放棄核電技術,至少有這樣的經濟背景。
至于核電一旦發生事故,將會給國民經濟帶來哪些影響,很多日本媒體似乎有意無意地繞開這個問題。
在經濟界比較有影響的《日本經濟新聞》,自核電發生事故后,一直在反復報道國家不能缺核。這家媒體的報道反復談到在停用核電后,日本的重油、煤炭及天然氣的進口如何給企業帶來沉重的負擔,抬高電價已經成為必然,抬高后還會有新的漲價需求,等等。看起來,似乎只有核電才能保證讓日本國民用上廉價、穩定的電力。
目前,日本電力企業因為停用反應堆,各家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虧損。日本7家電力公司中,除了沒有核電的沖繩電力外,其他六家均處于虧損狀態,且虧損巨大。從各個企業的報表看,在已經大幅度漲價以后,2012年日本6家企業的虧損也在5800億日元以上。
核電事故的處理費用到底用去多少,今后還需要使用多少,對于《瞭望東方周刊》的提問,日本專家也給不出具體的數字。
有專家認為,從純技術角度看,拆除一座發生了事故的反應堆,需要十年左右,費用在1萬億日元以上。如果加上對周邊10公里居民的避難補助,費用會更高。而日本國土面積有限,污染水可以“不經意”地流到海里去,但尋找儲藏核廢料的地方有限,而且對于永久存放、相關的費用該如何籌集等問題,目前完全沒有人能有清晰的答案。
在福島事故發生了兩年以后,本刊記者重返福島,但并未看到日本已經找到一條最終解決問題的出路。就福島縣民來說,他們今后需要付出的犧牲還很大,日本輿論、國策在核電方面的動搖,讓問題更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