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深海探測領域最有名的科學家徐芑南,又到了退休的時候。
當然,誰都知道,他永遠不會遠離大海。
就像十幾年前,徐芑南曾經以退休者的身份遠赴美國,最后仍然重返位于無錫的中船重工702所。
采訪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77歲的“蛟龍號”總設計師拎著一袋子藥剛剛從醫院回來。2012年下半年,徐芑南的高血壓、心臟病頻發,以至于有時上班還要到單位的小診所打吊瓶。
當年底,他在北京開會時出現嚴重頭暈,很快就住進了上海華山醫院。如今,雖然說不上病愈,但徐芑南格外珍惜工作時光。
2012年“蛟龍號”完成7000米海試,標志著它不再是一臺試驗性裝備。而對于徐芑南,這意味著告別即將到來——“蛟龍號”項目成功,他的總設計師使命也已完成。
如今,功成名就也好、夢想成真也罷,他的心中仍然存有遺憾。“歲數大了,身體不好,再沒法奮斗在一線了,可這是生物規律,沒辦法的,人總歸要退下來。”
潛水器崛起
中船重工702所位于無錫太湖之濱的龍王山下,由一棟棟60年代的紅磚房子綿延而成,這是全國規模最大、學科最齊全的船舶科學研究中心。
風光無限的“蛟龍號”此刻安靜地躺在這里——山麓一白色實驗室內,它被剝去外殼,露出了錯綜的骨架、锃亮的罐艙。
徐芑南和深海潛水器的故事,可以從上世紀50年代末說起。當年他抱著一顆“建立強大海軍”的愛國之心,選擇了上海交通大學船舶制造專業,畢業后被分配到702所。工作不久,徐芑南便主動要求到黃海之濱的青島潛艇基地實習,沒想到這成為他終生結緣大海的開始。
60年代末,國際上開始大力發展海洋石油開采,各類潛水器應運而生。中國海洋石油的開采與潛水器的研發隨之起步。
由于國外技術封鎖,中國人只能自行設計、自主研制。當時702所接受了潛深300米的單人常壓潛水裝具研制任務,徐芑南被任命為總設計師。到1985年,該套設備在南海海試成功。“那時三亞海水十分清澈,潛水員水下50米走動,游魚都看得一清二楚。”徐芑南的印象十分美好。
研發成功后,702所接著又開發了潛深300米的雙功能單人常壓潛水器。此后,徐芑南還陸續擔任600米重型水下機器人的總設計師、1000米無纜水下機器人的副總設計師、6000米自治水下機器人總設計師。這些當年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裝備為后來“蛟龍號”的研制作了鋪墊。
80年代中期之后,全國好幾個科研機構都在研究深海裝備,海洋勘查、利用已經越來越被接受。國家海洋局的大洋協會于1991年成立。
中國人開始走向深海。
離開的年輕人
“蛟龍號”項目最初是在1992年提出的。雖然這時中國的無人潛水器已經得到了很大發展,但是載人潛水器僅僅停留在600米深度,而西方國家在80年代就研發了大深度載人潛水器。
702所的幾位老研究員意識到,無人裝備雖然存在許多優勢,但智能方面畢竟與人無法相比,很難從事精細操作。
時任702所所長的是著名船舶結構力學和水彈性力學專家、工程院院士吳有生,他邀請造船、制造、材料、動力、機械等方面的院士和資深專家開會,開始論證載人深潛器。
自1993年起,702所幾乎每年都向科技部提出報告,希望開始研制載人深潛器。
徐芑南回憶說:“報告送上去后科技部開了座談會,好多領導都參加,最后還是沒有批。理由是用戶不迫切,技術難度風險太大。另外投資太大。當時國力有限,重點投資仍是無人潛水器。”
1995年是關鍵之年。當時進行了一次集中論證,有多位院士和專家參加。結果,正在東太平洋做6000米無人機器人海試的徐芑南得到了消息:載人潛水器不上了。
徐芑南今天仍記得,幾個老同志在船上絮叨:“沒戲了,沒戲了。”
因為第二年、1996年將是“九五”計劃的開啟之年。如果此時不能通過,五年間都很難獲得支持。
當時徐芑南已59歲,對于幾位同齡人而言,最后一個夢想就此擱淺。
經過6000米無人機器人的海試,徐芑南的心臟病、高血壓、偏頭痛輪番到來,一只眼睛僅存光感。辦完退休手續以后,他在上海的家里休整了一年。
1998年1月,徐芑南和夫人登上了飛往舊金山的航班,與兒孫共享天倫之樂。
“不少年輕人都想施展抱負,如果沒有重大項目,只做點零碎的事,一晃十年就過去了。那時候載人深潛器是大家共同的夢想。而立項合同不簽就不作數,年輕人也陸續離開,有的人技術移民了。立項前夕,702所水下工程研究室10多人就走了3個。”徐芑南說。
徐芑南的妻子方之芬,702所高級工程師,對本刊記者提到了當時702所的水下工程研究室主任。“他為立項呼吁了近十年。2001年在工程院組織的討論會上還是他去作的報告。臨走前,他問所領導能不能立項,能立項就不走了。熬了這么久,得不到肯定答案,他無奈地去了加拿大。”“很優秀的小伙子,現在他回無錫探親,也常來所里看望,大家也都不提這些了。”方之芬惋惜道。

“蛟龍號”的考驗
無論離得多遠,徐芑南注定要在中國的載人深潛器項目中扮演重要角色。
在老同志與年輕人的嘆息聲中,事情悄悄有了轉機。自1991年成立以來,中國大洋協會就一直致力于國際海底資源的研究開發,到2000年,大洋協會對載人潛水器的需求已十分迫切。
1991年,中國已得到東太平洋礦區的專屬勘探權和優先開采權。這塊面積達到7. 5萬平方公里的寶藏——那里藏有豐富的礦產和稀有金屬,“我們不去開采,別人就會來開采,不談美、日,連印度都很積極。”徐芑南說。
2001年1月,在中國大洋協會的組織下,15位院士和相關專家與國家發改委、財政部、科技部、外交部等相關專家和領導開座談會,初步達成了研發載人深潛器的共識。
那天晚上,徐芑南正在舊金山家里帶孫子,忽然接到所長的電話:“形勢明朗了,財政部都點頭了。”徐芑南一時激動得無法接話。
剛放下電話,老同事的電話又接踵而至:“老徐趕緊回來吧!”
“當時我們馬上回國,兒子不放心他身體,他說只要控制好血壓和心臟病就可以了。最終我們還是遂他愿,現在床邊都豎著氧氣瓶,每天吃十幾種藥。”方之芬說。
徐芑南說:“回去還是可以做點事的。”
又過了一年,即2002年,也就是702所提出研發載人深潛器的第十個年頭,“7000米載人潛水器”被列入國家863計劃重大專項,這就是后來的“蛟龍號”。
此時,距徐芑南退休已有6年之久。
由于身體不好,徐芑南回國前考慮作顧問,但吳有生院士堅持讓他做總設計師。“我當時一直沒表態,這個任務重大,66歲超過科技部的規定,這身體也擔心勝任不了”。
“他說,我做了多只潛水器的總設計師,科技部領導對我比較熟悉,是總師的最佳人選。我想想還是領命了。”徐芑南說。
被任命為“蛟龍號”總設計師不久,徐芑南最頭痛的就是缺人才。“我把所里老同志能請回來的都請回來了,擔任項目顧問。老同志們都十分積極。包括其他研究院所一起呼吁過的老同志,盡管我們沒用他們的方案,他們過一段時間就會打電話詢問,關心進展。”
歷時6年,2008年“蛟龍號”終于建造完成,但在海試前卻遭遇經費不足問題。這些九曲百折的困難,已經令老人有些疲憊。
“當時‘蛟龍號’研制經費有限,海上要做試驗,支持母船改裝,起吊設備配置,備品備件增添,海監、漁政船護航,海底清障等都需要經費,這些都是立項之初所難以顧全的。”徐芑南說。
因涉及部門太多,在大家多次努力之下,“蛟龍號”項目由科技部社會發展司和國家海洋局找財政部、交通部等部門協調,才最終落實各項經費。
為確保每一次海試成功,經費提供方對“蛟龍號”團隊實行“一個階段海試一簽”的合同。達不到指標,就會影響下次海試的實施。
這就是風光背后的“蛟龍號”。
陸地上的關注者
2009年8月,“蛟龍號”迎來1000米級首次海試。母船剛出長江口,就遭遇臺風“莫拉克”,不得不在舟山群島避了幾天臺風。
方之芬說,當時船上一群老同志,60歲以上的就有5位,好多年輕人都沒上過船、出過海,暈得厲害,躺在床上不想吃飯。但是船一到試驗海區,全體同志又精神飽滿地堅持在各自崗位上努力工作。
這艘無數次潛入他們夢境的白色“潛水艇”,首次海試成功。但海試剛結束,徐芑南就在艙室內心絞痛。看著大家緊張的表情,他說:“沒關系,平躺一會就好了。”
之后,海試隊作出規定,60歲以上老人和心臟病患者都不能上船。從這時起,徐芑南等老同志只能等到母船在三亞靠岸時,才能到船上商量有關試驗工作。
這些為此耗費了半生心血的老人,只能以這樣的方式陪伴“蛟龍號”。
2012年6月15日,“蛟龍號”起航進行了7000米級海試。其中有一次下潛過程中聲學數字通信系統意外中斷。船上和陸上的人都很緊張,但徐總經過分析判斷潛水器正常,他鎮定指揮,讓大家耐心等待,最后證明 是“虛驚”一場。
2012年6月24日,“蛟龍號”成功突破7000米,下潛深度達7020米,創造了我國載人深潛新紀錄。
7000米是“蛟龍號”的設計目標,也就是它的合格線。
此時徐芑南身在北京的海洋局陸上基地保障中心。年邁的他在歡騰人群中長吁一口氣,終于一身輕松,20年夢想成真。
2012年6月27日,“蛟龍號”再次刷新我國載人深潛新紀錄,下潛深度達7062米。本次下潛,蛟龍號不僅完成了既定的作業任務,取得了相應樣品,而且還獲得了大量的高清影像資料,證明了深海的生物多樣性和地址多樣性。
圓夢之日,也意味著告別之時。隨著項目完成,徐芑南等一批老同志將從一線舞臺淡出。“小伙子們正在為研制其他項目做準備。老同志們作顧問,發揮余熱。”
方之芬打破有點沉悶的氣氛, 說他們團隊的小伙子也蠻有趣,“他們2001、2002、2003年以后陸續進所,當初項目的設計工作緊張,大家都心情焦急,每晚十一點辦公室還是燈火通明。2006年設計圖紙已經完成,可以松口氣了,都開始談對象了,2007年以后結婚,2009年海試以前,一起樓上樓下買房子。幾年海試過程中,他們的海試寶貝也陸續出生了。”
目前702所正在對“蛟龍號”進行維護保養,4月將移交給業主——中國大洋礦產資源研究開發協會。
2013年的夏天對于“蛟龍號”來說將是繁忙的:6月到南海進行海底地質、環境調查;接著便奔赴東太平洋,對錳結核進行精細的礦區調查,為開采做準備;最后去西北太平洋調查鈷結殼。
徐芑南回想,1995年,他與幾位花甲同行在東太平洋考察船上望洋興嘆,陸續退休的一幕幕,“我們是幸運的,曾以為沒機會參加載人深潛器的研制工作了,沒想到曲曲折折,有這么一個好的結果。”
是的,中國人正在大踏步向深海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