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為什么古代修行的人,要死的時候,自己先曉得時間?
這些問題就是《大學》講的誠意正心的道理,不管他是修佛家的、道家的、密宗的、禪宗的,修到了知止而后有定,普遍都能做到“預知時至”,曉得死的時間。當然這是指那些專修的人,多半是出家人,或者在家的老太太、老頭子,而且還是女性多一點。男女有差別的,男人聰明,如果講道理、求智慧容易一點;女人比較內向,講打坐,定力比男人強。男人定差一點,女人慧差一點。
大家現在問的是死的問題,沒有問生的問題??鬃釉缫颜f過“未知生,焉知死”,你看,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怎么來投胎的,所以生死問題是兩頭,佛學對生死講得最透徹了。
生死來去自由
很多人喜歡學密宗,什么仁波切、活佛,我叫大家不要迷信。仁波切是西藏的名詞,就是法師的意思,現在也稱大師,稱善知識。其實現在沒有真正的活佛了?;罘鹗窃_始,受中國皇帝冊封的,承認這個人是前生有修行,再來投胎的出家有成就的人,封他藏文名字叫“呼圖克圖”,翻譯成漢文就是肉身菩薩、肉身佛,換一句話說是“再來人”。中國歷史上真正被稱為呼圖克圖的沒有幾個人,最初封活佛的是大寶法王,元朝的八思巴是第一個,是元朝封的呼圖克圖。大家現在迷信,看到喇嘛就是活佛,我說大家是糊里糊涂。學密宗如果隨便認個喇嘛當成上師、當成佛,或者隨便認一個出家人是現在佛,那是犯戒的;隨便當人家老師是有罪過的,隨便收徒弟也是有罪過的,隨便拜人家為師也有罪過的,是害了別人,戒律很嚴格。
為什么講到這些?因為呼圖克圖就是生死自由的再來人。怎么叫再來人?入胎不迷,自己有意來投胎的。譬如釋迦牟尼佛來投胎,有意來的,自己清楚,沒有迷;住胎也不迷,在娘胎里十個月,等于在禪堂打坐,他清楚得很,沒有昏迷過;出胎也不迷,當媽媽生他的時候,出胎是很痛苦的,但他沒有迷掉。佛經上講釋迦牟尼佛一出生,當下就走七步路,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講了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然后不講話也不走路了,又同普通小孩子一樣。這是有名的佛經故事,現在的人恐怕不會相信。
佛法講無我,那么釋迦牟尼佛講“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不是很傲慢嗎?不是!人的生命有個本來的我,這個肉體不是我,肉體是個影像。找到生命本來的真我,就叫得道,就叫證得菩提,大徹大悟。真我是本來的我,所以說釋迦牟尼佛出生的時候,已經把佛法講完了,“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學佛的目的是找到自己的真我,不要被肉體的假我騙了,也不要被這個物質世界的假象騙了,才能生死來去自由。
掌握生死
如何能生死來去自由?這個問題問得太大了,那種修行是要專修的。不過我告訴你,不只出家學佛做得到,道家的神仙同樣做得到,儒家的圣賢也做得到。
大家讀書太少,所以不知道,以前許多在家人,如宋明理學家、儒家的人,讀完儒家的《大學》E9bqCPvmKhbilyaicLvxZB4O9kgDndRTjXHfrrcCPd4=《中庸》,既不學佛,也不修道,也有只走《大學》這個路線的。譬如有名的明儒羅狀元(洪先),江西人,父子兩代都是狀元,他后來不做官,專走儒家這個路線,也等于出家人一樣。傳說他死后幾個月,有人在別的地方碰到他,不曉得他死了,還跟他講話:“狀元啊!你怎么在這里?”“是啊,我來玩玩的,你家里都好嗎?”兩個人隨便講些客氣話。結果這人回到家鄉才知道,羅狀元已經死了好幾個月了。儒家的這種修行,有記載的也很多,這就是生命的真我修到了。
怎么修到的?就是大學之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得”就是達到這個境界,沒有什么稀奇,可是要專修。那么在家有男女關系,有家庭關系,可不可以做到呢?也可以。中國歷史上蠻多的,我也看到過。我一輩子讀書,最佩服的是鄉下那些老太太、老先生,一個字不認識,誠誠懇懇做一輩子老實人。你說,阿婆啊,你這樣好辛苦??!“唉呀,我不苦,命不好,我的命就是這樣?!本褪沁@一點信仰,誠意,正心,而做到來去自由的很多。
溺死于物質欲望
最怕是像我們大家似通不通,尤其現代人受的教育,似是而非的,知識很淵博,欲望也非常大。生在這個時代大家很有福報,你看科學的發展,有這樣的燈光,這樣的建筑,以我來講,做夢都夢不到。我是鄉下出身,從小讀書,哪有電燈,也沒有煤氣燈,是在三根燈草的油燈底下讀書的呀。后來天上有了飛機,那時不叫飛機,叫飛輪機,很稀奇??!輪船也沒有見過,我是海邊人,后來聽到海邊“嗚……”全體跑出去看,是火輪船來了。我從小在最古老的生活里出來的,到現在人都上天了、到月球了,你看這一百年的變化多么大。
大家生在這個時代,知識很多,欲望煩惱更多,然后又想打坐成佛,想知道生死來去。以我看來,這一代人更可憐,困在物質享受、求名求利之中,要健康、要衛生,這個不營養、那個營養……我們那時哪里曉得這樣?大家說水要干凈,我就笑,我們那個地方水就臟得很,河里頭上面洗馬桶,下面在洗米呢!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從來沒有太講究衛生,吃飯蒼蠅到處飛,趕一趕就是了。嘴里骨頭吐在地下,下面狗啊貓啊一起吃,從來沒有覺得有什么不好。你到普通老百姓去的菜市場里看看,有些賣肉賣魚很忙碌的老板們的小孩子,在陰溝上面爬來爬去玩得很開心,一臉黑黑臟臟的,但是他們長得非常健康,倒是大家太講究了,反而很多病。
這個時代的變化太大了,所以問到生死問題,先跟你講這個。當年我們跟日本人打仗,我的一個朋友,黑龍江人,是東北義勇軍馬占山的一個參謀長,19歲出來當義勇軍打日本人。當時東北是被日軍占領的淪陷區。我說,你19歲怎么打日本人???他說,恨死了!我們要做義勇軍沒有槍、沒有彈,我拿把斧頭,三個人爬到城墻上,看到兩個日本兵站在那里,到了半夜,我就拿一把斧頭跳下來砍死一個日本人,再一斧頭又砍死一個,兩把槍拿來開始當義勇軍。他非常勇敢。
然后談到生死問題,我說,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敢。他說:“死有什么可怕,我現在人生什么經驗都有了,就是缺乏一個經驗——死,我正想求這個經驗。我還有機會看到自己怎么死,喜歡打仗死在戰場上?!碑敃r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談,不是吹牛的,都是真話。最后到了晚年,他自己還是沒擋住物質的誘惑。我就笑他,你帶兵打仗有千軍萬馬中不怕死的經驗,卻受不了物質欲望的引誘。我講得他眼淚掉下來了。他沾了一個不好的嗜好,我要他戒掉,他不肯戒,我陪他七天七夜,把門關起來,不準他離開我一步,但是到最后我對他還是無能為力。所以,能不怕生死,卻不能抵擋物質欲望的誘惑,這是很嚴重的問題。
(此文通過臺灣老古文化事業公司授權,蘭溪根據南懷瑾生前講座資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