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期間,在紐約拜訪了華文大家王鼎鈞先生。老人家今年88歲,人稱“鼎公”。抗戰(zhàn)、內戰(zhàn)、流亡,客居海外,王鼎鈞說自己的人生很齊全。這大起大落,滄桑歷盡的經歷,給了他創(chuàng)作的無盡源泉。在臺灣,“凡有井水處,即見鼎公文”;然而在大陸,鼎公的名字還少有人知,若不是三聯(lián)推出他的簡體版回憶錄,只怕先生還如隱士一般,大隱于萬丈紅塵。而我,也是通過龍應臺的講座,聽她不止一次非常推崇地提起鼎公,才找來《風雨陰晴》、《左心房漩渦》,進入鼎公的文字世界,也由此萌發(fā)采訪的念頭。
我們相約在紐約法拉盛的一家粵菜館見面,當日飄著細雨,鼎公一身中式坎肩,外面一件格子風衣,站在法拉盛街頭,高大魁梧的身姿并不因為年高而減損,依然鶴立雞群。或者因為聽力弱化,鼎公話并不多,但每出口,必字字珠璣,幽默中見真章。也許因為我的職業(yè),鼎公特別對我這個后學晚輩談起“大記者”和“名記者”的區(qū)別。他認為任何時代凡不守規(guī)矩、好走極端、愛出風頭的,人品道德往往可疑,如民國的名記邵飄萍之類;而像《羅馬假日》里派克扮演的那個小報記者,最終沒有拿公主的私密照換取名利,他的作為和職業(yè)操守就可稱作一個“大記者”。大記者和名記者往往如魚和熊掌一般,不可得兼,大概要終其一生不斷努力選擇、盡力堅守吧。出生于山東蘭陵的王鼎鈞,一輩子鄉(xiāng)音不改,聽著熟悉的家鄉(xiāng)話,在紐約這個多元混雜的都會,真有時空錯亂之感。
王鼎鈞雖然已年近九旬,仍然筆耕不輟。當天的《世界日報》上,剛好就讀到了鼎公署名陶銘的文章。問這個筆名做何解?鼎公答,這個“銘”本來是在銅器上的,萬世不朽,我這個“銘”是在陶器上,很容易就被打破了。都說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說文章就是現(xiàn)在的事,得失眾人知。當年《大公報》的張季鸞說過,我們寫這些玩意,早晨還有人看看,下午就包花生米去了。所以新聞工作者沒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的機會。有人說過,報紙只有24小時的優(yōu)勢,廣播只有1小時的優(yōu)勢,這是大眾傳播造成的,很快就變成陳腔濫調。文章都是速朽的,都變成陶銘。
然而,鼎公的四部曲回憶錄可不是陶銘,它是一個時代的見證。沒有煽情,不見吶喊,平心靜氣,卻有史詩般的壯闊和觸及靈魂的力量。提起如我這一代隔世的滄桑,鼎公說:“我不是在寫歷史,歷史如云,我只是抬頭看過;歷史如雷,我只是掩耳聽過?!薄芭χ荒苁俏膶W上的。大家都經歷過抗戰(zhàn),都經歷過內戰(zhàn),大環(huán)境相同。但文學作品是在大同之下彰顯小異,所見者異,所聞者異,所受所想所行者異,世事橫看成嶺,縱看成峰,仰觀俯瞰又是另一面貌。人生的精彩和啟發(fā)都藏在這些‘小異’里?!?/p>
王鼎鈞著作等身,在寫作上更是“良工式古不違時”,無論小說、散文、評論、詩、劇本,都力求創(chuàng)新、雅俗共賞。由于寫過很多懷鄉(xiāng)的文章,一度被貼上“鄉(xiāng)愁作家”的標簽。“日光之下無新事,但普天游子皆懷舊,偏愛舊時天氣舊時衣引發(fā)一丁點兒舊時的心情。名川大山見許多,天下勝景還是老家東門外的丘陵,嶺上一棵石榴樹。樹失去了,山在;山失去了,地在;地物改,地形變,大地萬古千秋。土在即苗在,苗在即樹在。斯土斯地得你親眼看,親自用腳踏,親身翻滾擁抱。”《左心房漩渦》里的這段文字,分明讀到了他對家鄉(xiāng)的刻骨相思。但他自己并不喜歡甚至并不認同“鄉(xiāng)愁作家”的標簽,他說文學里的故鄉(xiāng),只是一個符號,故鄉(xiāng)是虛幻的,它一直在變,故鄉(xiāng)也在遺忘你,除非你在外面得了諾貝爾獎,故鄉(xiāng)也許會想起你。也許大痛無言,雖然我們在異域的天空談故鄉(xiāng),但我牢記荒田老師的叮囑,故鄉(xiāng),是鼎公心里永遠的痛。因此,是否打算回鄉(xiāng)走走這問題,一直沒有問出口。
王鼎鈞是基督徒,卻傾心于佛法。鼎公了悟佛法,卻在作品中不著一字,無沾無礙的境界可望可即,我與鼎公面對,如對得道老僧。許多年以后,我也會記得,在法拉盛的那個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