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所在的那個小村子,名字叫西楊家,因為隔著幾道山嶺和兩條小河的東邊還有一個東楊家,村子的下游方向還有個細楊家。村子沒什么名氣,雖然是本村最大的自然村之一,但行政村的名字,卻被鄰村占用了。即使本鄉(xiāng)的人,稍微遠點的,未必就能一下子咬準位置,外鄉(xiāng)人就更難得知道名字了。但是,說起大楓樹下的那個村子,周邊方圓幾十里的人,幾乎沒有不清楚的,因為村子背后山坡上,站著一棵得兩個大人才能合抱的大楓樹,大楓樹就成了西楊家的標志了。兩年前,“參觀一棵樹的村莊”就成了佛山一個小小的書畫團體暑期游歷的一站。
尤其在夜色四合的時候,遠遠地,先望見那棵樹,孤獨又高傲地站著,心里就有一股溫暖。在遠處,在高處,在附近的高峰頂上眺望時,群山莽莽,連綿不絕,一山放過一山攔的,村莊啊、道路啊、田野啊,一時都失去了方位,只在一片逶迤中蜿蜒著、點綴著、起伏著。這個時候要找到平時熟悉的村舍、學校、河流、道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與在山下眺望山峰山寨圍墻完全不同。可是只要找準大概的方向,只要將眼光凝住,在一片的蒼茫中,很快就能找到那棵巍然屹立的大楓樹,一幫孩子也就很快能找到自家的房子、草垛甚至田地了。這時候,大楓樹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燈塔,準確地指示著前進的方向。
大楓樹是我們童年的樂園。我們喜歡仰著頭,猜測它那高高的枝椏中間的那幾窩喜鵲,到底孵出多少小喜鵲;喜歡看它從冬日的肅殺中掙脫,在枝頭綻出一簇簇幾乎和灰黑的枝椏相似的新葉;喜歡看那新葉一天天由灰而黃而綠,直到一樹陰涼罩著一大塊草地;喜歡看著那五指叉開的葉片,在瑟瑟秋風中轉紅飄零;喜歡撿拾它那成熟后掉落地面的一個個刺球一般的鈴鐺,喜歡將那刺球拔刺后穿在線上呼嚕嚕吹著亂轉。
當然,最喜歡的季節(jié)是夏天。那個時候,到處是熱得人無處逃逸的空氣,狗在墻角吐著舌頭,牛在一點小樹蔭下喘著粗氣,豬在小水坑和泥塘中滾了一身爛泥。我們呢,當然就選擇了大楓樹,坐在它的腳下,抓石子走石棋,拍四角轉陀螺,或者就干脆往地上一躺,任那大樹招來的風輕輕地吹拂著。田野的熱風經過大楓樹的濃蔭過濾,篩過一般,涼快了好多,輕柔了好多。不一會兒,我們準會呼呼入睡。好多時候,就這么著一直睡到紅日西沉,家家戶戶,不論是茅草屋頂還是瓦片屋頂上,升起晚飯的炊煙,我們就在母親喚兒聲中,迷迷瞪瞪地回家。
聽大人說,那棵楓樹是“過劫”時偶然的存留。那是1958年,大煉鋼鐵的時候,因為要鼓動全民,要經常開會,要統(tǒng)一行動,所以要在村子的高處架個擴音器什么的。這就是命運吧,那時選擇了這棵當時不過碗口粗的楓樹,難道是因為它森林邊緣的位置和挺拔嗎?沒有人能說得清具體情由。只知道,小楓樹看著身邊的一棵棵參天大樹都被砍倒、截斷、劈成小塊,送進土爐子的爐膛,看著幾乎徹夜不息的爐火將山都燒禿了,看著土爐子里燒出了一坨坨奇形怪狀的鐵疙瘩,看著土爐子倒下,一切又歸于平靜。如果楓樹能講話,它能告訴我們多少曲折的故事啊。
有一年的夏天,雨特別多,雷特別的響。一天,一個霹靂將那棵楓樹的一條大枝劈折,大老遠都能見著那裸露著的白色傷疤,在一片墨綠中格外扎眼,楓樹難道就感覺不到疼痛么?我們聽不出它的抗訴,我們眼看那白色而丑陋的傷疤變黃、變灰、變得跟樹身一樣灰黑,大楓樹在給自己頑強地療傷。那是在我童年記憶中,楓樹受傷最重的一次,其他的雨啊雹啊烈風啊霜凍啊,哪一次沒給楓樹帶來傷痛,又哪一次真地叫它低頭了呢?都沒有。所以每一次回家,只要登上山嶺,楓樹就會躍入眼簾,我就像看到母親一般,心頭一熱,眼淚都要落下來。
我那大楓樹,我那一棵樹的村莊,你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