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并未專門論述養生,但他的人生哲學和行為準則處處暗含了養生保健之道。因而清代學者李漁在《閑情偶寄》寫道“從來善養生者,莫過于孔子。”
說到孔子,大多數人腦海中浮現出的一定是一位諄諄教誨的師長,或是文質彬彬的書生,這樣的印象固然不錯,但并不全面。其實,除了淵博的學識和高尚的品格,孔子更擁有強健的體魄和樂觀的心態。他興趣廣泛,品味頗高,稱他為“生活藝術家”也不為過。
孔子對于衣、食、住、行都有一套準則,十分講究,在這些準則背后,我們可以體會到孔子對生命的珍視和對生活的熱愛。孔子并未專門論述養生,但他的人生哲學和行為準則處處暗含了養生保健之道。因而清代學者李漁在《閑情偶寄》寫道“從來善養生者,莫過于孔子。” 明代養生家萬全也曾發出這樣的感慨:“孔子養生之備,衛生之嚴,其飲食之節,萬世之法程也,何必求之方外哉!”
飲食養生:“八不食”理論
飲食與健康的關系不言而喻,而孔子堪稱中國古代的美食家,他對飲食的挑剔是出了名的,明末張岱《老饕集序》便有“中古之世,知味惟孔子”之語。這種挑剔不單是對色香味的追求,也是出于飲食衛生和身體健康的考慮。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句為人熟知的名言就出自《論語·鄉黨》,意為糧食加工得越精越好,肉食切得越細越好。飲食制作精細則利于消化吸收,反之則易傷脾胃,這在食物加工大多較為粗糙的上古時代是有積極意義的,也體現了孔子對食物烹調的高要求。
孔子的“八不食”理論更為醫家所推崇,具體是:“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孔子指出,腐爛變質的食物,顏色和氣味不正的食物,烹調方法不當的食物,不合時令的食物(另有解釋為不到該吃飯的時候不吃),切割不當的食物,沒有適合的醬料搭配的食物,市場上買來的酒和熟肉,以及超過三天的祭祀用肉都不能食用。
這樣的標準主要是從飲食衛生的角度出發,在此基礎上,孔子在飲食的口味及對身體的影響方面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其中有很多值得我們借鑒的內容。如不合時令的蔬菜瓜果,其味道和營養自然不及當季的食材,另一種解釋強調吃飯要定時,不能或早或晚,毫無規律,無論哪一種解釋,都體現了孔子對飲食的節制和自律,對現代人更有特別的意義。孔子提出的肉食和酒不可過量,姜對身體有益但也不可多吃的觀點也頗有見地。肉食雖香,但飲食仍應以谷物為主。適當飲酒,但不可酒醉亂性。姜食佐餐,但切勿多吃。從中醫的角度,酒可活血通絡,姜可暖胃驅寒,但過量則會傷身。孔子的見解自然還有崇尚節儉、遵從禮節的考慮,但也恰與中醫的觀點不謀而合。
孔子關于飲食的論述可謂全面系統,其標準之高即便是在今天看來,未必能夠完全達到。其實,在對飲食的高標準之下,更多的是對自身欲望和行為的節制。不放縱口腹之欲,有節制地享受美食,是孔子飲食養生的要旨。
起居養生:“食不言,寢不語”
在生活起居方面,孔子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其核心思想依然在于節制和規律。據《孔子家語·五儀》記載,魯哀公曾向孔子請教長壽之事,孔子答曰:“人有三死而非命也者,人自取之。夫寢處不時,飲食不節,逸勞過度者,疾共殺之。”在鬼神信仰盛行的上古時代,孔子并沒有將人的壽考單獨維系于天命,而是指出有三種不良的生活習慣會使人罹患疾病,自取滅亡,這種概括可謂簡明扼要,一語中的。
關于睡眠養生,我們耳熟能詳的養生俗語,“食不言,寢不語”就是出自孔子之口。除了睡覺時不宜說話,使精神興奮,影響入睡以外,孔子還特別提到睡眠時的姿勢,反對仰臥而睡,即“寢不尸”,不可像死人一樣仰面朝天,而應側臥。這一觀點也得到眾多醫家和養生家的贊同。孫思邈在《千金要方》中就指出:“屈膝側臥,益人氣力,勝正偃臥。”現代醫學也證明,側臥可以減少對心臟的壓力,有益健康。
孔子對衣著也頗為講究,不同場合,不同季節要穿不同的衣服,這一方面是出于社會等級禮制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重實用和保健。《論語·鄉黨》云:“當暑,袗絺绤,必表而出之。……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袗意為單衣,絺绤為葛布,與麻布類似,在夏季穿著涼爽透氣,但要出門則須在外面加件衣服防止受風著涼。睡覺時一定要穿著睡衣,天氣寒冷時則要穿著狐貉皮毛制成的衣服,以防寒保暖。
從以上的種種準則看來,孔子在日常生活中似乎十分嚴肅教條,其實不然。孔子還特別提出“居不客”,意為在家閑居時不必像做客般拘謹,大可輕裘緩帶,放松身心,一個親切自然的孔子形象由此躍然紙上。
運動養生:“過大川必觀”
健康的體魄離不開體育運動,孔子并非像人們想象的一樣,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相反,他是位高大威猛、孔武有力的運功健將。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身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換算下來,孔子身高1.9米,在今天也算是身材高大,異于常人了。《呂氏春秋》還記載,“孔子之勁,舉國門之關,而不肯以力聞”,孔子力大無窮,能徒手舉起城門的門閂,只不過他不愿以此出名而已。縱使史籍為了突出孔子的偉岸形象而有所夸張,但孔子喜好并擅長體育運動的確是有記載的。
射箭是古代士人必須掌握的本領,《禮記·射義》中說:“古者,天子以射選諸侯、卿、大夫、士。”可見射術在古代是十分重要的技能。據《禮記·射義》記載:“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墻。”孔子在射箭時,圍觀的人眾多,像一堵墻,可見其射術之精湛。孔子還喜愛釣魚,但他“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即不用漁網捕魚,不射棲息在巢中的鳥,有人從中分析孔子的仁愛精神,有人從中看出孔子的環保意識,而我們于此可以看出,孔子在從事這些運動時,注重享受過程,而不片面追求結果。這樣的態度使他在體育運動中不僅增強了體質,還愉悅了精神,達到身心健康的狀態。
孔子一生周游列國,奔波流離,屢有困頓之時,但他卻能以樂觀的心態對待,與眾弟子游于山水之間,盡享郊游之樂。《孟子》記載“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關于東山,有人認為是山東平邑的蒙山,有人認為是鄒城的嶧山,在泰山、蒙山和嶧山上至今還都保存有孔子登臨處的遺跡。孔子在講學的途中游歷甚廣,登過的山恐怕遠不止這幾座。
《大戴禮記》記載孔子“過大川必觀”,并有君子比德于水的感慨,可見登山、觀水是孔子的愛好。《論語·侍坐》篇記載孔子讓弟子們談各自的志向,其他人都有治國統兵之大志,唯獨曾點說他的志向是“暮春者,春服即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即在春末時節,身著春天的衣服,與朋友和少年一起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臺上乘涼,詠詩唱歌,好不瀟灑愜意!孔子聽后都深表贊同。這其中固然有對世道衰落,壯志難酬的感慨,但我們還是可以感受到孔子對郊游的由衷喜愛。在大自然中呼吸新鮮的空氣,欣賞秀麗的景色,在鍛煉身體的同時也使心情得到徹底的放松,不失為有益身心的樂事。
情志養生:“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孔子身處春秋末年的亂世,四處宣道講學,卻屢屢受挫,懷才不遇,但他擁有豁達樂觀的心態,這也是孔子長壽的重要原因。綜觀《論語》一書,表示愉悅的“樂”字出現頻率極高,其中不少都是廣為傳頌的名言,如:“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等等,孔子于日常生活的平凡瑣事中,于清貧簡樸的困頓境遇之中,依然自得其樂,其樂觀精神可見一斑。
對于生死,孔子的態度是珍視生命,卻也不畏懼死亡。孔子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表明他對于死亡抱有豁達的心境,對財富名利從不刻意追求。孔子仕途不順,有時甚至不得不踏上流亡之路,陷入絕糧的困境,但孔子都能以坦蕩的胸懷泰然處之,所以得享高壽,正如《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所言:“內無思想之患,以恬愉為務,以自得為功,形體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數”。
養生思想:仁、中庸、三戒
孔子并未深入系統論述過其養生思想,但他對于養生保健有獨到的見解,他的養生思想與儒家思想一脈相通。
“仁”在儒家學說中占有重要地位,是孔子提倡的君子的理想人格。“仁”字從人從二,有“仁者愛人”之意,表示人與人之間的和諧關系。而近年來出土的戰國楚簡中將“仁”字寫作上身下心,可見仁字也強調一個人自身的身心合一,即身體與精神的和諧。這是孔子養生觀中最獨特的部分,即“仁者壽”的思想。據《論語·雍也》記載,孔子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這幾句話看似將知者和仁者分別開來,實則為互文,意思是智慧而仁愛之人熱愛山水,動靜相宜,精神愉悅而長壽。孔子將修身養性作為長壽的必要條件之一,《禮記·中庸》更明確地指出“大德必得其壽。”這種將德與壽聯系起來的觀點也為后世醫家所贊同,《黃帝內經太素》云“修身為德,則陰陽氣和。”孫思邈也有“道德日全,不祈善而有福,不求壽而自延,此養生之大旨也”,“德行不充,縱服玉液金丹未能延壽”的說法。
中庸是孔子哲學思想和養生思想中的要旨。朱熹將中庸解釋為“不偏不倚,無過不及”。養生中的中庸思想則可以解釋為,在飲食、起居、工作、運動等生活的各個方面都要遵循適度的原則。《孔子家語·五儀解》中,孔子指出:“若夫智士仁人,將身有節,動靜以義(通宜),喜怒以時,無害其性,雖得壽焉,不亦可乎!”如果一個人的行為和情志都遵循中庸的原則,有度、有節、有時,一張一弛,勞逸結合,動靜相宜,那么長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這種動靜結合的中庸養生觀與道家強調虛無清靜的養生觀不同,是儒家養生思想的特色。
孔子對人在不同的生長階段的體質特點和養生要點也有深刻認識,提出了著名的“君子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大意為,少年時,血氣未發育完全,不可沉湎情色;壯年時,血氣剛剛發育完全,不可與人爭斗;老年時,血氣已經衰弱,不可過多貪欲。后世有不少醫家在孔子的“階段養生”思想基礎上進一步闡釋發揮,“三戒”思想對今天人們的養生保健和情志調節仍有很高的借鑒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