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克,居廣州,中國第三代實力派詩人,民間立場寫作代表詩人之一。出版詩集《楊克詩歌集》《有關與無關》《石榴的火焰》等十部、散文隨筆集《天羊二十八克》《石頭上的史詩》等三本以及文集《楊克卷》。 主編1998-2012每個年度《中國新詩年鑒》《〈他們〉十年詩歌選》《朦朧詩選》等。作品被收入《中國新文學大系(1976-2000)》《中國百年新詩大典》《中華詩歌百年精華》等三百種以上文選。
到郟縣,我直奔三蘇墳
一門心思只為一個人而去
眾人心照不宣
不信你看小峨眉山的東眉上
唯塑他布衣雕像
背嵩陽,面汝水,
數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三蘇祠東跨院
啟功赫然手書“東坡碑林”
一百塊石碑,
一百位書法名家
將一種緬懷,暗暗糅入
千古絕唱——《念奴嬌·赤壁懷古》
一首張冠李戴的詞道聽途說
詠錯了江面,亂了山水
戈戟暗啞
語言的鋒刃劃破石崖
音律鏗鏘
古今橫絕,山川為辭賦的硬傷而改名
蘇堤——
是他詩文之外的佳作
他還將肉和肘子
烹調成名叫東坡的菜肴
膾炙人口,宛若詩歌
“是處青山可埋骨”
東西山勢,“形勝類其鄉”
五百八十八株古柏
每一棵都是身長八尺的
一個結實的他
“夜來幽夢忽還鄉”
齊刷刷傾斜西南方向
豈止是一門三父子
方圓百里,多少豪杰相毗鄰
北溯杜甫墓
韓愈故居與劉禹錫祖屋遙遙相望
白居易穩坐琵琶峰
西望李賀故里,范仲淹墓,
程顥程頤舊宅,張衡墳塋靜臥一旁
南猶可聞諸葛亮、張仲景、范蠡
接二連三的音容笑貌
向東有劉秀陵,關公墓讓人肅穆
青煙裊裊,一張張神秘的面孔
四處漫游
子規于樹枝間竊竊私語
恍惚中居士竹杖芒鞋,拜今雨新知
尋隱者不遇,柴門犬吠
故人具雞黍,
吟詩飲酒,品茗下棋,
撫琴舞劍,
其樂融融。天下詩人一家親
何似在人間
我將銘記這情這景,行行重行行
但愿人長久,終有一日
乘風歸去
己丑年夏日再登黃鶴樓
李白的后腳剛離去,另一只
我的前腳踏了進來
攀到第五層,竟些微氣喘
茶是古人喝剩的,酒樽
是待賣的工藝品
拍照。憑欄遠眺
煙波江上 崔顥的嘆惋
潑灑開或濃或淡的墨汁 在一把折扇上飄
渺
冷雨敲打著銅鐘 一只烏篷船由遠而來
晴川已過 漢陽木葉戚戚
崔顥獨立船頭 把酒拱手
我起身回禮
千古啊 我立長江頭
懷人 念舊 思這樓去樓空
崔顥啊李白
今日時辰尚早 我攜后世悲歡而來
與你們同飲 這滿江亙久的鄉愁
鄉愁消隱的月亮
這顆地球唯一的衛星
壘壘巖石 蒼涼堆砌的山脈
翱翔在青空之上
一碧如洗 綿延至時間的邊際
沒有浮云遮蓋
神馬都是空無
霓裳羽衣的仙子
嵯峨的廣寒宮
只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一堆堆石頭和硬土 巋然不動
何枝可依 烏鵲不曾南飛
鳥翅的影子億萬斯年從未在巖石上顯現
更不見星點綠意?
五百丈高的桂樹純屬虛構
滿頭銀絲的吳剛
俯瞰西方大地的西西弗斯
使盡力氣將巨石推到山頂?
同命相憐 砍伐
形而上的存在 徒勞無功
如同李白對影成三
東坡嬋娟淚眼相看
無非一種敘說的沖動
晦暗處是平原和低地?
搗藥的玉兔跑得不見蹤影
冷峻的環形山下
“海 ”跟“湖泊” 波瀾不驚
無磁 無塵 無聲 無影
二十一世紀的中秋夜 一個童子,
舉著花燈,
沿著發光的石頭
一顆一顆踩過去
去找布滿傳說的月亮
人類共同的鄉愁 掛在宇宙
如一滴干凈的眼淚
被從太空船邁出一小步的
阿姆斯特朗
這只人間的天狗
徹底吞滅
八月十五的月亮
一千個詩人寫過月亮
如今又一個淪落異鄉的詩人要寫月亮
只要月亮還在
年年輪回
月缺 月圓
背井離鄉的月亮是陰的
在流水線上忙碌的鄉下女人
沒時間也沒興致看月亮
她們的心是殘月
渴望一家人是五仁月餅
夫妻是團圓的兩個蛋黃
不像城里那些有錢的女人
抱緊出軌的愛
月亮又圓了
鄉間那輪美好純潔的回憶
已被天狗咬掉了一大塊
黃鶴樓
在李白的仰望中
你的矗立只是虛無
反復地摧毀:火燒 戰亂 洪水漫過塔頂
斗拱與庭院 墻角與屋檐
一磚一木都一次次寂滅又復生
而山腳下那一脈長江
仍在你體內
日夜翻涌
具象之內外
四處是你精神的實體
歲歲童蒙 稚聲嫩氣的朗讀
超越煙波浩渺的環宇
屹立在唐詩的峰巔
在星空的最高處 俯瞰
這黃鶴已去 故人已辭的高樓
謁香山普門禪寺觀音祖庭
十三觀音,幻化無量形象
身心皆無。永生的
菩薩,無人知曉你男相女相
此刻蒼穹一洗如碧,那巨大的銅鏡
我參不透它深邃的藍
唯一具體的是眼前這一千只素手
掌心眨動始終清澈的眼睛
像孔雀開屏,五彩繽紛
不舍晝夜
匯入佛法無邊的大海
遼闊浩瀚遠遠超出了我的肉體凡身
佛不遠人
我屏息斂聲,仔細端祥玉指尖尖
生怕觸碰色澤明亮的長指甲
驚散四周幽深的香氣
側過,不聞咿呀的推門聲
暗道里別有洞天
又一塑大悲觀音,彌久愈珍
歲月暗紅的光澤,閃動唐大中元年的
祥和,直抵我的心臟:
朝覲,卻不敢仰視
念誦的呢喃 ,一剎那,驚醒
斑駁的墻壁, 千百年大慈大悲,回聲
生亦何哀 死亦何苦
佛緣盛開如并蒂之蓮 觀世音菩薩閉目打
坐
我在紅塵叩首 順香山而下
看人間滄桑 歷經幾多輪回
稍縱即逝的悸動
沒有一片綠葉
不語的木棉 那決絕的孤高,
肆無忌憚的霸氣
撐透了爛熟的紅
偉岸的身軀
也經不住歲月磨洗
在死亡的夢境里
弘一法師一偈翻涌
在兒時走失的路口
站成
花枝春滿
責任編輯 王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