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的連貫性,是中國人的一大驕傲,從公元前841年的共和元年開始,哪一年發生了什么事情,歷史學家們都可以清清楚楚地說出來,這是很了不起的,世界上現存的幾百個民族中只有中國人能做到這一點。
但是,中國歷史上的很多事情像是在給孩子們講故事,其中的細節和真實性大有說頭,因為中國人有這樣一個習俗或說毛病,只要是有機會能夠充當歷史解說人的人,都會利用自己以武力奪取來的權威和難得的解說歷史的機會來豐富自己的功勞簿,或多或少地添油加醋甚至造假和掩蓋真相。在戰國以前,由于各國政治上的不統一,沒有大一統的專制政體,也沒有口徑一致的信史,史料雖然散亂一些,但是那個年代所記錄下來的歷史可信度還是較大的。
自秦漢以降,本來史官還能秉公行事,如實記錄朝廷大事,帝王和史官,一個要“自稱我長”、“掩惡揚善”,一個要“直書其事,不掩其瑕”;一個要文過飾非,一個要“君舉必書”;一個要為自己樹碑立傳,一個要對后人“申以勸誡”。兩種目的,兩個標準,南轅北轍,形成兩種力量的尖銳矛盾和較量。較量的結果,常常是權力壓倒亢直者,屠刀強過筆桿子。在封建君主專制下,史官們屢遭厄難,原因就在這里。“起居注”則是史官對帝王言行的嚴格把控與記載,這是早在西周時已有的規矩,那時稱為“內史”。歷經秦漢魏晉而不衰,皇帝皆無權干預,但這種規矩卻被李世民打破。至此以后,由唐以來,帝王閱著并非罕見之事,卻使得歷史逐漸朝著越來越扭曲的方向發展。中國的編年史遂演變成皇家如何玩轉中國社會的流水賬和功勞簿了。
近代以來,由于文化的相對普及和傳媒的發達,歷史的真實性為皇家壟斷的難度越來越大,但是中國人喜好“修改”歷史的習慣做法卻沒有得到遏制。根據中國人一貫的做法,一個朝代的歷史都是由替代它的下一個朝代的史官撰寫,這樣做其實是無可奈何的,因為每一個朝代總是要把自己夸張美化一番掩蓋住對自己不利的內容,讓御用文人編造出一些“故事”來歌功頌德或者丑化政敵,以達到“維穩”的目的。下一個朝代來了,從自己的利益和統治的正當性方面考慮,都會“糾正”前朝的一些謬誤,當然也會不可避免地加進一些假的內容,以為這樣就可以增強本朝統治的權威性和正統性。
中國近代以來,國際國內風云變幻,歷史的重要性主要體現在對后生們的思想教育,這時的歷史經常因為政局的變化而朝令夕改。自鴉片戰爭以后,幾乎沒有讓人靜下心來修史的環境,因此近代史中又因為沒有公正的權威機構把持而充滿了存疑之處。趁著時光遠去不太久遠,當代的史家應當抓緊做一些“搶救”的工作,以免給后人留下太多的疑問和差誤。
自鴉片戰爭以后,面對外國列強的咄咄逼人之勢,中國朝野上下個個慌了手腳,誰也不知道怎樣應對這個局面。民國以來的歷史書,局限于執筆者的立場和眼界,都把革命者描繪成英雄模樣,把改良者描繪成和稀泥的人物,把守舊者定性為壞人。到我學習歷史的時候,標簽貼得更明確,當時的每一個活人都是一個“階級”的代表人物,好的階級里沒有壞人,壞的階級里沒有好人。李鴻章是封建地主階級的代表,康有為孫中山是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等等,一個個都是帶著面具登上歷史舞臺的。好人好得無可挑剔,簡直是神人下凡一般,壞人壞得體無完膚,個個都是兇神惡煞。而最近的一些文史資料,就讓那些被粉飾的歷史受到了質疑。
孫中山在辛亥革命勝利以后,為了顯示自己的英雄氣概,把自己在倫敦蒙難時的求救信進行了“修改”,它后來就成了理所當然的珍貴史料。最近發現了求救信的收信人——孫中山的英國老師杰姆斯·康德黎保留的孫中山的求救信原件,使得孫中山這一不當做法大白天下。兩件文物都是真實的,人們從比較中可以更加真切地重溫當年的歷史,真實的史料重現恰恰讓他在后人心中的偉岸形象染上了些許污點。
戊戌變法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關節點,關于戊戌變法的文字也有一些重新認識的必要。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是變法派外圍人物的袁世凱變節投靠了西太后為代表的保守派,讓六君子蒙了難。實際上里面的細節還有疑點和很值得細說的地方,這些都是影響歷史向何處發展的關節點。
都知道袁世凱在變法的關鍵時刻“背叛了”改革派,但是新披露的史料卻給他以令人值得同情的理由,康有為的一些說法做法在一個已經身處朝廷要位的人(袁世凱)看來是難以接受甚至必須要起身反抗的,例如,康有為不但說服光緒皇帝用武力把慈禧太后“請入”深宮,他還諫言光緒帝“要殺幾個一二品大員”,這樣的主張不能不讓袁世凱感到緊張乃至憤怒,這樣一個“陰謀”,當然要引發后來慈禧太后不得不做出的反應。分析到康有為的個人品質和政治素養,他如果只是為改革而急功近利、錯看局勢,還是情有可原的,但是他出于個人狹隘的目的,盡快在光緒帝朝廷上獨攬大權就不能不需要說道說道了。事后他的表現就更進一步把他的丑陋靈魂暴露無遺了。
戊戌變法失敗了,但是保守派并沒有像康有為那樣采取斬盡殺絕的做法,而是故意將風聲放出來,讓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等人逃跑流亡海外,是譚嗣同等人一腔熱血發誓要為革新流第一腔血,才殞身菜市口法場的——當然這樣的血性男兒是值得中國后人永遠景仰的。而保守派也并不像我們的標準歷史教科書所描述的那樣是一群魔鬼,相反在事關國家今后發展道路這一關節點上,主張殺人以推進改革的卻是康有為這個激進派頭領。而一個關鍵人物——光緒,由于在政治方面有欠成熟,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他自己也為這個缺陷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逃往海外以后,那個陶醉于“圣人”頭銜的康有為,繼續做他欺世盜名的勾當。他聲稱有光緒帝特授給他的“衣帶詔”(皇帝用自己的鮮血秘密寫下的詔書),以此在海外招搖撞騙,大肆封官許愿,聲稱自己依據光緒皇帝的旨意,可以有權賜封爵位,并明碼標出價格:“報捐公爵者一萬元,報捐侯爵者九千元,捐伯爵者八千元,捐子爵者七千元,捐男爵者六千元,捐輕都尉者五千元……。康有為在海外募得大量款項真正輸入國內援助武漢成立“自立軍”的不足一成,自立軍事發失敗,其余捐款都落入了康有為的私囊,事后康有為用這些錢款大置房產,多納小妾,最年少的“六夫人”芳齡十九。在他六十九歲時,還妄想恢復少年情欲,花費巨金延請德國名醫為他做“移植青春腺”手術(取年輕公猿猴的睪丸給他移植體內),這次注定要失敗的手術令他一命嗚呼。在后世的歷史記載中卻鮮見這位“圣人”這段真實的記錄。
戊戌變法前后的“反面人物”,則被我們的教科書極盡貶損,但是歷史應當從各個角度為這些人物的政治表現找出行為依據(因為每個舞臺角色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而不是只站在“革命”的立場上以批判者的身份宣判是非功過,這樣做就又陷入了朝代更替周期律的陷阱,早晚會有后人重新來矯正歷史真實性的。
慈禧太后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并沒有不作為,她在認認真真地做出了一系列的改革大動作。但是革命黨人卻開始操起了現在被稱為恐怖主義者的手段——暗殺。在同盟會的組織下,開始組織針對推進憲政建設的革新派的暗殺活動。實行憲政將會大大加固政治和社會秩序的穩定性,這對一心想要奪取政權的革命黨來說,是一件大壞事。于是開明派革新人士成為了激進派革命黨人的眼中釘。受同盟會組織派遣,刺殺出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的吳樾在他的《暗殺時代》中說:“唯有先以暗殺掀起腥風血雨,激發不同種群的仇恨,這樣仇殺相尋,才能喚出一個革命年代。”
另一個暗殺者徐錫麟說:“滿人妄想立憲便不能革命。我理想立憲是萬萬做不到的,革命是人人做得到的。……我只是拿定革命的宗旨,一旦乘機而起,殺盡滿人,自然漢人強盛,再圖立憲。”徐錫麟還有下面的告示:“附殺例:遇滿人皆殺;遇漢奸皆殺;不聽命者皆殺;私自逃逸者皆殺;擾害平民者殺;……”可見,這些細節的披露,會有助于現代人全面了解當時的中國社會,并重新認識當時被捧為英雄的革命黨人。暗殺和一切恐怖主義行為永遠是反人類反歷史的惡行。
又如李鴻章,則更應當予以重新評價。在慈禧堅持要向列強宣戰、圍攻各國使館問題上,他屢屢進諫不同意見,但是遭到訓斥和冷遇。但是事后卻必須為修補已經千瘡百孔的局面拖著殘病之身在列強面前忍辱負重地周旋。局面好轉一些以后,他又親自出洋考察,為實施“自強運動”,即被我們成為“洋務運動”親力親為,現今仍留下了他親手繪制的蒸汽機的草圖。這樣一個起碼是能臣的人,只在最近才被我們后人尊為“忠賢”。歷史上這樣的冤案還有不少,有待后人去“平反”。
中國人有句老話說“文史不分家”本來是說歷史上的學問家都是文學與史學的翹楚,沒有只專文學而史學蹩腳的,也沒有只專史學而文學蹩腳的。可是大家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文學和史學畢竟是不相重合的兩回事。在現代社會文化極其發達的今天,有必要把這兩門學科重新分別歸類進行研究,建立不同規范、不同研究方式的學術體系,問題由此而來:如何對待歷史上已經形成的文史不分家所造成的積案。
追究造成中國歷史欠真實性這樣一個問題的最根本的原因,我歸咎于中國人缺乏一種敬畏心,因為沒有對歷史的敬畏,一旦某個執掌天下大權的霸主得勢以后,就會把原先不利于自己的記錄加以刪改,添加上能給自己臉上貼金的內容,當然這就不可避免地讓歷史失去了真實面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