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0日晚,北京電視臺邀我去臺里做一期有關民營銀行的節目,我是三位被邀嘉賓之一,另兩位嘉賓是溫州商會會長周德文及工商銀行總行城市金融研究所的一位金姓小伙子。北京電視臺本來是希望我們6點半到,化妝溝通1小時,7點半開始錄制,大概一小時即可完成。但那一天的結果是7點半才開始,一直弄到近夜里十點才結束。
做這個節目之前,我也聽到關于放松民營銀行設立限制的風聲,但人們到底怎么想怎么看,特別是那些有強烈民營銀行申辦欲望的民間資本代表者他們都有哪些訴求?我確實不甚了了。在北京電視臺做節目的兩個半小時里通過和周德文等一起做討論節目,通過和北京臺的節目組人員溝通我陡然收獲了許多。我覺得,在當前這種近乎發燒的申辦熱潮下,應當厘清如下一些問題:(1)什么是民營銀行?(2)大家為什么熱衷申辦民營銀行?(3)允許民間資本發起設立民營銀行到底有哪些積極意義?(4)降低銀行業行業進入門檻需要哪些配套制度設計?(5)機構審批權可以下放給省政府嗎?(6)怎樣處理中國現階段金融改革存量和增量的關系?
首先,我簡單說一下民營銀行的概念。我個人認為,一個銀行的所有制屬性只有一個標準即出資人狀況。通常情況下,主發起人和主要出資人大體一致,1996年由中華全國工商聯負責組建,59家單位作為發起人創立的股份制商業銀行—民生銀行,是中國大陸第一家由民間資本設立的全國性商業銀行。也就是說早在1996年,中國就有了最具典型意義的民營銀行了。說到這里還有如下一個插曲。做節目時,周德文自始至終慷慨激昂一氣神侃,在說到民營銀行定義時,他說,什么是民營銀行?不僅要看發起設立人和出資人的狀況,還要看經營權是否由出資的民營資本來控制,只有所有制經營權統一了才能叫真正的民營銀行。我當時輕描淡寫說了幾句,大意是:所有權經營權分離是世界性普遍現象,委托—代理關系從理論到實踐已相當成熟,民生銀行的董文標、洪崎等都是優秀的銀行家,但他們在民生沒有股份只是職業經理人而已,民生銀行的出資人劉永好、盧志強、張宏偉等從來沒想過要插手民生銀行業務經營。正因為這樣,民生銀行才創造了中國銀行發展史上的一個神話。
其次,為什么會出現一窩蜂似的申辦民營銀行這種現象呢?在座的兩位嘉賓對此分別做了解釋,周會長的解釋是民營資本看到了民營企業在國有銀行壟斷銀行業背景下的融資難狀況,因此在政策松動時挺身而出自辦銀行,民營銀行服務民營資本,小銀行服務小微企業解決中國金融體系這個現實矛盾;嘉賓小金的解釋是許多申辦企業特別是一些電商企業多年來積累了大量的客戶數據,它們申辦銀行可以更好地發揮自己的資源優勢,延伸拓展自己的業務領域。節目主持人轉而問我說:“王教授,你怎么看民營銀行申辦熱現象?”我說,分析這個現象的產生原因可能有十條、二十條,但最根本的就是一條:辦銀行賺錢!民生銀行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投資民生銀行的原始股東劉永好、盧志強等因為民生銀行一下子成了巨富,這比一百本教科書都有說服力。銀行現在還處于高利潤行業周期,所以大家才爭先恐后地申辦民營銀行。申辦民營銀行的民營企業除了賺錢外有沒有高尚動機呢?肯定會有,我們可以舉一個極端的例子,假設明天國家突然宣布中國放開博彩業限制,申辦銀行和申辦賭場只能二者擇一,現在有100家民企申辦銀行,其中恐怕有99家會轉向申請開辦賭場。為什么,因為辦賭場比辦銀行賺錢更容易。所以說一千道一萬,想賺大錢是民企申辦銀行的根本原因。
再次,我們分析一下降低銀行業進入門檻的積極意義。從最近一段時間決策層的意向說,降低金融業門檻,鼓勵民間資本進入已成為既定國策。習近平總書記在7月26日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上做了一個關于當前經濟形勢和經濟工作的講話,講話中金融內容占比較大,關于今后的金融改革任務有4條,其中第二條就是降低金融行業門檻問題。由此可見,中國下一步金融改革在內容設計上基本上是按照金融自由化的思路,從放松管制入手,實行利率市場化、放開資本項目限制、降低金融業行業門檻、鼓勵民間資本進入金融領域,用這樣的系列改革措施提升市場機制在配置資源方面的積極作用,激發經濟的內生動力,這是從戰略意義上考察。從結構調節意義上分析,引進民資辦銀行就是彌補現存金融體系的結構性缺陷,解決“三農”領域、縣域經濟、民營科技及小微企業金融服務供給不足的問題。如果這個著眼點是確定的,那么,新獲批的民營銀行就不應當設在銀行已多如米鋪的一二線城市,而應當是三四線城市特別是縣域這類國有銀行紛紛撤點兒的城鎮。如果以一二線城市為注冊地,那就一定要突出結構特點和特殊服務功能,例如中關村發展申辦以科技創新企業為主營服務對象的科技銀行,我覺得就應該支持,其他的純粹屬于編故事講故事一類的申辦理由都可以置之不理。民營銀行即使放開也只能著眼于其或空間或功能的“短板彌補”意義,這應該成為一個原則。
第四,一說到民營銀行,大家情不自禁就想到風險。中央文件中也特別強調民間資本進入金融業“風險自擔”的問題,這似乎有些多余,金融機構作為市場經濟中的營利主體,無論所有制屬性為何,按道理都是風險自擔的,但從歷次的金融危機中我們業已看到,一個機構一旦規模到了一定程度就會出現“大到不能倒”的問題,因而解決“大到不能倒”的問題就成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一個重要監管研究課題。中國如果一下子冒出許多新設的民營銀行,按一般道理,金融風險可能會加大,因為銀行的風險管控水平與其成長發展的成熟度有一定相關關系,但這不應成為我們推遲改革動作的理由,如放開民營銀行一定要等到存款保險制度、金融破產法、金融業并購法等各類金融法規基礎設施建立完成之后,因為法律基礎設施建設的周期通常較長,改革步伐就會明顯放緩,因此完全可以采取邊干邊完善的做法,我們不是有鄧公倡導的“摸著石頭過河”的改革傳統嗎?
第五,既然放開民營銀行的事可以先干起來,那么審批權可以下放給省一級政府嗎?將審批權下放這是周德文會長的強烈意見,他為此項表達在激昂情緒中甚至夾雜了些許的激憤色彩。北京臺當主持人有意“挑動群眾斗群眾”地問我:“王教授,你怎么看這個問題?”我知道電視節目制作人的用意,為了使節目好看,他們都喜歡節目現場出現針鋒相對的辯論場面。不過,我也是出于本心即不管有無辯論對手我一貫這樣認為:民營銀行審批權絕對不能下放下發給省級政府,一旦下放給他們就會天下大亂。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以來,中國整頓金融秩序的基本做法就是金融資源控制權大幅上收到中央,中國系統性金融風險大幅下降與這項權力上收舉措有直接關系,如果現在再把民營銀行審批權下放給省級政府,各個省級政府就會出現牌照資源爭奪競賽,“一放就亂”的現象必然出現。我先引用了米爾頓·弗里德曼的一句名言:“世界上最大的壞事,都是好人干的。”我說:“我認為,中國的地方政府就是這樣的好人,想一想,看一看,霧霾天氣、環境破壞、產能過剩、資源透支等等所有這些哪一條哪一項不與地方政府的資源競爭業績競爭大有關聯?所以,民營銀行的審批權要在中央,即由中國銀監會控制,不能大權旁落。”
最后,還有一個具有顛覆意義的問題,即目前中國金融改革的重點在增量方面還是存量方面?我們都知道,新設民營銀行包括批準各類新型金融機構開放各類市場等等都屬于增量改革,但我個人認為無論從戰略還是從策略角度說,目前對中國的經濟發展和經濟成長更能起到立竿見影作用的恰恰是存量改革,即著眼放松管制特別是減少行政干預最大限度地釋放現有金融機構組織體系的潛能,讓現存的已經很成熟很市場化了的銀行盡可能發揮創造力拓展服務功能為實體經濟服務、為中國的發展方式轉型的大目標服務,這才是決策層應當作為重中之重的事情。新設民營銀行當然也可以作為經濟再平衡、結構缺陷彌補的一個手段和工具,但哪個銀行從設立到成熟不得個十年八年功夫,如老百姓所言,到時候黃瓜菜都涼了!所以我認為從中國目前國情出發,金融存量改革比增量改革更為重要,而存量改革的要義是放松管制,特別是監管中的去行政化應成為首先解決的問題。
那天做完節目到家已經很晚了,近夜里11點時收到北京臺“財經鋒匯”制片人梁嵐同志的短信:“王老師好,非常感謝您參加鋒匯的錄制,您的專業睿智不僅為節目增加了厚度和深度,更讓有些枯燥的內容生動起來,談笑間直指問題的關鍵”這個梁嵐,還真有些辨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