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作家莫言簡樸的家,驀然想起第七次作代會期間,作家喬良在軍隊代表團的發言,他說:“老有人說這個時代產生不了大師。我們不要妄自菲薄,其實大師早就誕生了,只是沒有被大家認識罷了。我認為莫言、王安憶等,無論他們作品的數量,還是藝術上所達到的高度,早就超越了前人,早就是大師了。”喬良說得非常真誠,讓我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是啊,像真理是相對的一樣,大師也是相對的,是某一歷史時段的大師,而不是永恒的大師,為什么非要達到“高大全”時才行呢?所以,那天我往莫大師家的沙發上一坐,便想起了這段話,隨即便將喬良的話轉述給了莫言。
莫言坐在木制的搖椅上,半閉著眼,又低又輕地對我說:“久辛,大師都是等人死了以后追加的,哪有給在世作家的呢?”我說:“那未必吧?”
當年評論家朱向前把李存葆、莫言、周大新等農家子弟與劉亞洲、喬良、錢鋼等軍隊子弟出身的作家分為“兩類作家”,并多次撰文剔析不同與獨異之處。據我所知,當時這兩類作家還真有點互不相讓、要一試高下呢。轉眼二十年過去了,喬良就以超凡的誠實與大器,公然呼吁給成就卓越的莫言等作家以“大師”的稱號,著實令我感動。
我說:“二十世紀波瀾壯闊,當然是出大師的時代,更何況對作家們也是個鼓舞啊。”莫言一點表情也沒有,慢騰騰地站起來道:“喝猴魁?還是普洱?”
莫言,原名管謨業。只上過小學五年級。這就是莫言的基礎,也是他的“起跳線”。那天從莫言家出來,詩人楚天舒囑咐我:“英雄莫問出處、別問當初,你寫文章可千萬別寫莫大哥只上過五年小學啊。”我說:“為什么不寫呢?我偏要寫。”
莫言小時候非常調皮,而且嘴碎,愛胡鬧、搗亂,為此還受過處分呢。一次,他看見同學剛買了瓶鋼筆水,便說:“我一口可以喝掉。”那同學不信,他二話沒說,擰開蓋兒,一仰脖子就喝干了。滿嘴藍牙,猙獰恐怖,加上他一傻笑,把老師都給鎮住了。譏諷他說:“好啊,管謨業同學肚子里有墨水啦,是咱班的高級知識分子呢!”可見老師多煩他。
不久,學校放電影《農奴》。散場后,莫言圖謀不軌地對同學們說:“學校是監獄,老師是奴隸主,班干部都是狗腿子。只有咱們普通同學是奴隸。”這話說的顯然有報復老師的味道,很快便被警惕性很高的同學告到了學校,于是便有了結果——給了小莫言一個警告處分。
雖然這件事逼著莫言努力表現,最后撤銷了處分。但參軍后每次填表,尤其看到“受過何種處分”一欄時,莫言內心里都要翻騰一下子。他對我說:“這件事,逼得我半輩子沒敢抬頭,更不敢挺胸。”我嘿嘿地笑著說:“有壓力好啊。”
在小學,唯一值得莫言夸耀的,是他寫作文。別的同學老是面面俱到,語言也多是干巴巴的。莫言不同,他把場面上的事一筆帶過,留下筆墨寫他認為最精彩的,寫人物動作、表情,寫同學們奔跑時額頭上的汗珠子,寫映在地上的影子怎么和天上飛的燕子的影子疊在一起……
一次放學,老師把莫言留了下來,問:“你這篇作文是從哪抄的?”那個不信任的眼神兒至今都在莫言的眼前晃悠。莫言說:“我自己寫的。”老師不信,非逼他再寫一篇,而且要他馬上寫,不能回家,說:“題目《抗旱》,寫吧。”
莫言走投無路,只好鋪開紙、提起筆,寫開了。寫完往老師面前一推,老師看了,“咦咦咦”地說:“人不可貌相,確實不錯啊。”第二天,便將莫言的作文拿到中學,當范文給中學生們朗讀。由此,這個老師徹底改變了對莫言的看法,還常去他家串門,并囑咐他多讀書。
當時農村沒電,為了省油,莫言家的那盞油燈掛在堂屋的門框上。燈火如豆,光亮有限,莫言個子矮,腳踩在門檻上才勉強能就到燈光。天長日久,門檻兒竟被他踩出個豁子。那時的小莫言,幾乎讀遍了《苦菜花》、《紅日》、《保衛延安》等等紅色經典。
一次他讀歐陽山的《三家巷》,當讀到他愛慕的女主人公區桃犧牲時,竟趴在牛欄里哭得昏天黑地。老師聽說了,道:“這孩子,太復雜,長大咋辦呀?”
一個人,說長大,就長大了。而長大的標志是什么呢?1976年初,在棉花加工廠作臨時工的莫言發現了兩個重要的職工:一個是公社武裝部部長的兒子,一個是武裝部副部長的侄子。要么說莫言早慧呢,他悄悄地向這倆個人靠攏,有意識地跟他倆人搞好關系。
莫言說:“這很小人啊,但往年貧下中農的孩子成群結隊,什么好事兒也輪不上我,跟他倆搞好關系,以后當兵就有希望了。”果然,征兵開始了,莫言迅速報名,立即給這倆個“好兄弟”寫信。還別說,真頂用啊。入伍通知書,都是民兵連長親自送來的。雖然一句話沒說,扭頭就走了。但莫言心里明白,他這個小人,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來到部隊后,新兵莫言各方面都很努力。辦黑板報,寫廣播稿,還當了文化教員。可憐莫言只上過五年小學,他差不多把所有能請教的人,都請教了一遍。有個無線電技師,數學特別好,他便纏著人家給自己補課。功夫不負有心人。不久,政委來視察工作,單位領導匯報了莫言的情況,并說:“不提起來就可惜了。”政委說:“好,我明天聽聽他的課。”
當天晚上,莫言就把三角函數那一節的三道例題,背了個滾瓜爛熟。第二天一上臺,便口若懸河地講開了。聲如洪鐘,把隔壁授課老師吵得無法上課,而他呢?連書都不翻,板書公式,例題及定義,全是一甩而過——瀟灑啊。
他們政委是老牌大學生,下了課就問莫言:“小家伙,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莫言咧著嘴笑,說:“我哪上過大學呀,農村來的。”那時,莫言已在《蓮池》發了四五個短篇小說,政委向總參干部部匯報說:“這個兵,又踏實又有才,能講政治、語文、數學,還發表了小說,地方作協認為很有潛力。雖然25歲超齡了,但作為干部,還是蠻年輕的呢。”參政領導聽罷,當即就表了態:“好,你們打個報告,我們特批。”就這樣:1982年7月28日,被莫言終生銘記。這一天,他被破格提為軍官。
1984年7月,解放軍藝術學院成立文學系,面向全軍招生。莫言聽說后,幾乎是不管不顧、橫沖直撞地跑到了軍藝。接待莫言的是青年詩人劉毅然,他上去就是一個標準的軍禮。接著是報告詞兒:“報告首長!總參謀部管謨業前來報名!”毅然笑著儒雅地說:“報名早就結束了,你怎么才來呀?”
于是,莫言便把自己才知道消息,怎么說服領導同意,怎么千辛萬苦找到軍藝的經過,仔仔細細地講了一遍。毅然問:“帶作品了嗎?”“帶了!”莫言從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全部作品,其中還有著名作家孫犁發表于《河北日報》文藝副刊上,點評河北小說的一篇文章。莫言生怕毅然不知道,用手指著說:“這是孫老的文章,還點評了我的小說。”后來,主任徐懷中果然認真看了他的作品,盡管當時報名時間已過,還是特批莫言參加了考試。莫言也不負恩師抬愛——考試以文化總分第二、專業總分第一的成績,考入軍藝文學系。
然而,還沒容莫言高興呢,巨大的壓力就逼得莫言失去了笑容。他們班光獲過全國大獎的作家,就有李存葆、宋學武、錢鋼、李荃等等。“管謨業是誰呀?”當時系里一來信,就是一大堆。莫言的信不多,但同學們倘若看到,總要這么問一聲。莫言很壓抑,心想,我來快一年了,還不知道我是誰?
莫言先寫了一篇作業,叫《天馬行空》,文中發泄了他對許多同學不把他放眼里的不滿;之后不久,系里召開李存葆《中山,那十九座墳塋》作品研討會——機會終于來了。莫言在會上把這部人人說好、個個贊揚的小說,貶得是一塌糊涂。
莫言說,那根本就不是小說,有點像宣傳材料。這一通話說得太過分了,有點忘了當初受處分了。而李存葆則表現出了老大哥的涵養,自始至終一聲未吭。
我問莫言:“你是怎么說的?”莫言說:“原話真是記不清了,但確實很粗暴、很野蠻,現在想起來非常后悔,太過分、太不應該了。”
是的,否定一個人很容易,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行了,但有本事你拿出讓大家公認的好作品呀?莫言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梁山。
自研討會后,莫言的壓力更大了,每天都沉在忘我的寫作中。不久,《透明的紅蘿卜》等四五個中篇面世。莫言說:“李存葆大哥是個真正的大男人,有胸懷、有涵養,對比之下我真的很慚愧。存葆大哥看了我的《白狗秋千架》后,贊揚我說‘莫言這小子是有點造化’,讓我很感動。”
莫言的成名作《紅高粱》,也是逼出來的。1985年總政召開軍事題材小說座談會,一批老作家憂心忡忡,大有深恐后繼無人地說:“蘇聯衛國戰爭只打了4年,可描寫衛國戰爭的優秀作品一批又一批,眼看著我們就寫不動了,而青年作家又沒有經歷過戰爭,怎么辦呀!”
怎么辦?莫言接過話頭,說:“我們雖然沒有經歷過戰爭,但參加過演習;我們雖然沒有打過鬼子、殺過人,但在家不還殺過豬、宰過雞,咋就寫不出來呢?放心吧,我們不是吃白飯的。”當場就把老人家頂了回去。一位著名的老作家顯然生氣了,站起來斥責莫言說:“年輕人呀,別太狂妄!”
理論解決不了的問題,只好交給創作了。莫言說,當時就憋了一股氣,非要寫幾部戰爭小說給他們看看。于是,便有了《紅高粱》、《高粱殯》、《奇死》等一系列戰爭小說。我以為,這倒不完全是逼出來的,而是有了創作儲備之后,突然有個刺激,一下子就把想象力和創造力調動了出來。大師應道:7ed066ad2c7f3c80b845142ef8f4b9abb559f66e590efe45997c761ddb2a7d0b差不多。
而正是從那時開始,莫言一路飆升,被全國乃至世界關注、接受、喜愛、批評,影響也越來越大。
其實,大師莫言一直都有人批評,包括《紅高粱》等有定論的作品。最厲害的是1996年針對長篇小說《豐乳肥臀》的一系列——“行動”。那已完全超出了正常的文藝評論,告狀信直接寄到了公安部和部隊的保衛部門。
莫言說:“下手特狠,用心極毒。”為了不連累一直關懷和幫助莫言的部隊領導,莫言決定:立即轉業。他對我說:“高今是你們班的吧?”我應:“是我們三屆的啊。”莫言說:“就是高今幫我聯系的工作,現在就住我樓下,常來玩。”
想想莫大師,這么一位馳名中外的大作家,也有被人逼入窘迫之境的時候,頓時有股寒流如利劍般穿心而過。莫言說:“很多批評,甚至很過頭的批評,我都能容忍和理解。比如李建軍,他是徹底否定我的《檀香刑》,最少說明他認真看了我的書,沒有在政治上給我上綱上線,是發自內心的,我完全可以接受。我不能接受的,是無限上綱,是文革時期的大批判。”我理解,文藝批評的終極目的,是為了創作繁榮與發展,如果把人往死里整、往絕路上逼,那恐怕就是偏執狂或迫害狂、嫉妒狂了。
自1989年莫言來軍藝給我們第三屆同學講《小說的矛盾論》至今,我每次見他,都試圖摸到大師內心的激流。而只有說到對大師的批評時,我才體會到莫言的疼痛。而惟其疼痛,莫言才在聽到一些西方批評家批評他,說他:總是走中間道路,寫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時,便忍無可忍地迎刃而上了。
莫大師說:“數十年來,我一直堅持直面現實、直面人生,但作家不是政治家,小說不是批判文章,大家可以看看我的絕大部分作品,看看我的《天堂蒜薹之歌》、《豐乳肥臀》、《酒國》,看看我剛剛出版的《蛙》,可以說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最痛的現實矛盾與沖突。寫作的根本目的,不是對某項政策的批判,而是對人性的剖析和自我救贖,寫人的靈魂、寫人的懺悔,那才是作家所要做和可以做的。”
我知道,當大師遭到挫折與誤解時,那才是一種逼迫。所幸大師就是大師,他把被逼的“無奈與煎熬”,全部轉化成了創造的動力。我代莫大師謝謝生活,謝謝以他為“敵”的中外批評家。
最近,莫大師在北大有一個演講。上臺之前,陳曉明教授向兩百多名師生推介莫大師說:“莫言是中國文壇超重量級的作家,超重量級并不是指他的體重,而是指他的文學才華、他的創造力。我,陳曉明個人敢這么斗膽地說:莫言的高度,就是當代中國文學的高度。莫言有多高,中國當代文學就有多高。”
熱烈的掌聲如雷滾動,而莫大師卻心跳的不行。只見他急忙吞了三粒速效救心丸,在陳曉明教授“給與名利”的逼迫下,又上了梁山——走上講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