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衛明

從冶塘醫院回來后,父親一直呆坐著,母親背著我們偷偷流淚。少年不更事,哪里知道這病的嚴重后果,但看父母的言行,我有大難臨頭的預感。
那年開春,我11歲。
父親一直高燒不退。赤腳醫生說,還是到公社醫院看看吧,我覺得有點像黃疸肝炎。
從冶塘醫院回來后,父親一直呆坐著,母親背著我們偷偷流淚。少年不更事,哪里知道這病的嚴重后果,但看父母的言行,我有大難臨頭的預感。
屋里沒了笑聲,沉悶得可怕。連吃飯時,父母也一改昔日的嘮叨。一家人還吃著一口鍋的飯,父親的碗筷卻與我們嚴格地隔離。每天早晚,我總看到父親弓著身子,在灶腳下用磚頭架著藥罐煎中藥,家里彌漫著難聞的藥味。父親臉色蠟黃,眼珠也黃得嚇人,病怏怏的,連走路都拖不開腿,莫說是下田了。
母親更忙碌,白天集體的農活,早晚自留地的菜蔬。我那時上四年級,大隊衛生室與學校相鄰,便經常為父親叫赤腳醫生來家打針。小瓶里黃色的液體叫“復B”,大瓶里無色的叫葡萄糖。看著這些藥水流進我父親的血管,我總盼望著父親的病快點好起來。
入夏以后,父親的病情開始好轉。隊里安排他當管水員,這活體力輕松,但很忙。灌田的時候,他夜里經常要去田頭查看上水情況,有時母親不放心,就叫我陪著他,為他提桅燈。父親的話多了,心情也愈發開朗。
一天起床,聽到母親在呵斥父親,繼而嚶嚶哭泣。父親凌晨回家后開始吐血,此前醫生曾說,嘔血表示這病無藥可救了。母親納悶,這病一天好似一天,怎么突然發兇呢?反復盤問,才知父親把持不住,偷偷喝了酒,父親犯了肝病大忌,也惹得母親傷心。
父親很后悔,直說自己是尋死,他拒絕吃藥、打針,家里籠罩著一片陰影。
姑媽不知從哪里領來了一個老頭。老頭是江湖郎中,自述江西人。母親對江湖郎中不抱多大希望,言其“說真病,賣假藥”。老頭態度慈祥,查問很仔細。他說的應該算國語,可方言太重,跟我父母交談特別吃力,我不得不充當翻譯。他說,這病還能救,不要怕不要怕。全家人仿佛撈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把企盼的目光投向他。他說,先吃點藥止血,我過兩天再來。
老頭拿出一些藥粉,把它分了幾份,每份用紙包好,讓我父親當場吃下一包。母親欲言又止,一臉的尷尬。他說,我曉得你想說啥,是擔心鈔票?你放心,治不好不要錢。
兩天后,老頭果然來了。他又帶來一些藥,是草藥樹皮,還有一些不知什么玩意。他親自動手,在陶罐上熬藥,還說,煎藥講究火候,太快,藥里的東西出不來,太久,藥效就損失了。他還關照吃藥后喝些紅糖水,解苦味,還養肝。父親皺著眉頭,咽下半碗中藥,老頭笑著說,良藥苦口,越苦越好。
老頭來過四五次。姑媽說,他住在鎮上旅館里,鎮上離我家不近,中間還隔著一條望虞河。最后一次過來時,他背來一大袋藥。他把這些藥排在灶前方臺上,黃色的藥粉,黑色的丸藥,還有草藥。他反反復復叮囑吃法,還說了一大串注意點,辣椒不能吃,羊肉不能吃,他拍拍我父親的肩膀,特別關照別饞酒,不要拿命開玩笑。母親問他,這些藥一共得多少錢?老頭說,130。有的話,先給一點,我出門也要開銷。130?那是一個女勞力一年的人工。正好家里賣了一頭豬,母親千恩萬謝,到房里翻了半天,拿出三張“大團結”。
老頭取道浙江,出診,順道往家趕。一路上,他還來信詢問,我自然承擔了回信的任務。落款地址都是旅館,直到年關,他才回到老家。此時,父親的病已經奇跡般地痊愈,他又能跟著隊里的漢子下河下田。
父親的一場大病,使得我家第一次成為“透支戶”,分紅時,倒欠隊里一百多元。大年夜,灶臺還冷冰冰。姑媽從并不富裕的家中拎來豬肉,還給了十元錢。
母親挑燈夜戰,玩命地做土坯。提起那個老頭,她惴惴不安,既盼望著他來,又覺得無法面對。一天,鄉鄰把老頭領到我家坯場,父母洗手洗腳,盛邀老頭到我家吃飯。這個季節青黃不接,蔬菜尚且稀罕,母親走遍村子里,只借到一塊咸肉,從麥甏里挖出幾個雞蛋,算是盛宴了。午后,母親出去湊了些錢,又向隊里借了些,還不足50元。母親說,實在難為情,剩下的你明年再來。老頭沒有接茬,只說不急不急,再給些藥鞏固鞏固。
晚上姑媽過來了,她說老頭托她把錢還給我們,老頭講幾個孩子都上學了,沒錢不行的,那錢以后再說。
老頭再也沒有出現過,我們給他老家去信,他似乎還回過信,我們不懂可以通過郵局寄錢的。一次聽親戚說,看見他在羊尖一帶行醫。父親立馬打聽到他住的旅館,不料他又走了,此后杳無音訊。后來生活好轉了,一百元錢不再那么沉重,母親不時念叨著,野郎中為什么不來?我們還欠他100塊錢呢。
90 年代初期,我家翻建新房。母親從抽屜角落翻出一些信件,紙張泛黃,字跡已模糊,真想不到郎中的來信父母還保存著!其中一封信中說,他多次到過我們周邊村寨,知道我父親再沒犯病,而且我們兄弟學業優異,很是欣慰。原來他一直關心著我們全家,卻有意避開了見面。這文字背后的意思,或許我那時候未曾真正明白。母親怔怔地聽著,轉而唏噓。
幾十年了,江西郎中的形象早已模糊。他姓晏,鄉下人不辨“野”和“晏”,都喚他野郎中。那時我還不認識晏字,只道異鄉人都冠以野字,其實很是不恭。
江西郎中在世的話,也該九十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