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本名姚中秋,北航人文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教授,弘道書院院長,天則經濟研究所理事長。
秋風,現在自稱“儒者”。站在弘道書院的講臺上,他一頭銀發、褐色中褂,畢恭畢敬地向孔子像行禮,講起《論語》溫雅翩翩。他一直強調,中國人天生是儒家,只是缺少對這一文化身份的自覺。從“公知”到“儒者”,秋風認為是一次自我提升。但是這個過渡的過程,曾引起社會上許多爭議。他帶領學生跪拜孔子墓,引起輿論震動,他與網上各種意見領袖辯論,他對反傳統者的激烈言辭反唇相譏。
現在仍然活躍于媒體的秋風,自稱“儒家公知”,他希望將社會問題的解決,更多訴諸人的自覺,而非制度。 “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君子,二者最大區別在于,公知說個不停,君子力行不已。”
接受我們采訪的第二天早上,秋風發表微博:“溫,直而溫。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以此為目標。”
待人之道,以溫為本
大家知道溫,多因為“溫良恭儉讓”這五字古訓。這五個字出自《論語》的第一篇《學而篇》。孔子周游列國,每到一個諸侯國,對各國的政事了如指掌。孔子的弟子子禽就問子貢,孔子對各國政事那么了解,究竟是孔子自己了解得知的,還是人家主動告訴孔子的。子貢回答說,孔子是靠著自己的五種待人之德得到的,“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 而子貢把溫放在第一位,這個排序也就表明,中國人認為,與人相處,首先要溫。
從自覺的華夏文明之始,人們就認為,溫是一種美好而珍貴的品質。《尚書·舜典》記載,帝舜命夔典樂,負責音樂舞蹈,并以音樂舞蹈教育君子,以養成其具有四種品德,第一個就是“直而溫”。《詩經》中則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溫溫恭人、維德之基”等詩句。古人之所以喜歡玉,就是因為其具有剛而溫的品質。
直而溫,溫而厲表達了人格修養的中庸之道。“中”就是無過、無不及。圣賢很早就意識到,“溫”存在著一種偏頗的危險,那就是溫吞吞,一團和氣而沒有原則,甚至變成刻意討好、諂媚。正是為了防范這樣的危險傾向,帝舜要求夔培養君子,平衡溫與直兩者:既要溫和、溫厚,又要正直,堅持原則。
“溫而厲”則是孔子的弟子形容孔子之言。不過,這里的厲不是厲害、嚴厲,而是嚴肅的意思。孔子固然是溫的,但后來所說的恭、儉都與厲有一定關系。我想,“玉”最能形容孔子之氣質,剛而溫,融合了剛強與溫潤。這就是最高貴又最平易的人格典范。君子好玉,原因在此。
“溫”是我們與人相交的第一個印象。“溫、良、恭、儉、讓”是待人之道。一個人,遠遠地走來,接近我們,一個字也沒有說,一個動作也沒有做,就那么靜靜地站著,我們就可以感受到他的溫。
溫是一個讓我們感覺溫暖的溫度,從他的身上、尤其是臉上散發出來的。我們透過自己的眼睛、通過身體,就可以感受到。至于“良、恭、儉、讓”四種品質,則都需要他說話、動作之后,我們才能感受到。
那么,什么是溫?溫就是身體、臉色處于適中的溫度。溫度的兩個極端是冷和熱。有些人偏冷,接近我們,我們會敬而遠之。有些人很熱,同樣熱的人,可能很喜歡他,但大多數人會受不了。
溫在兩者中間,不冷也不熱,就好像春天。在他面前,我們如沐春風,雙方都舒泰、放松,很自然地交談,如同老友相見,一點不生分,但也不膩味。
當然,我們可以感受到的溫是以良為前提。良就是心底善良,與人為善,對人沒有戒心,也沒有覬覦。積于中而形于外,心地的善良自內而外發散之氣,自然是溫的。而因為這個溫,我們也愿意與對方交流,才可以進一步看到他的恭、儉、讓,這些都需要體現在動作之中。
社會多一點溫,就少一點戾氣
在今天這個時代,溫特別重要,因為,我們的社會充斥戾氣。戾氣的根源是不良,也即心里有無緣無故的猜疑、怨恨、仇恨。這種不良情緒在心中發酵,也就自然地發散為戾氣。
溫是一種氣,好像春風。戾也是一種氣,好像冬天從北方吹來的風,它是冷的,并且是邪的,惟有毀滅,才能讓它滿意。也就是說,戾氣與溫正好相反。溫就是對治戾氣的。一個人的身上,多一點溫,就可以少一點戾氣;我們的社會,多一點溫,就少一點戾氣。
當然,我要說,增進社會的溫,只能靠每個個體的努力。儒家當然重視制度,但儒家不迷信制度。儒家相信人。當社會有問題,儒家除了努力改變制度,也更愿意從我做起。
這個社會有太多戾氣?那就從我自己做起:我是否在控制自己的戾氣?我能否讓自己溫一點?如果我不從自己做起,而寄望于別人,寄望于制度,因為制度不好而怨恨,那是讓社會又多了戾氣。其實,我們社會中的很多戾氣,恰恰來自于解決問題的那些人,他們很急切,卻總是指望別人。從自己做起,戾氣也許會少一點。
做儒家,其實就是這樣。儒者也是人,有七情六欲。儒家只是要人對自己有所反思。我跟學生講《論語》課,反復強調一點,儒家只是要讓人自覺地生活,就是省,反省。有了這樣的自我反省的意識,生命就是一個不斷提升的過程,沒有盡頭。當然,這個過程是悅而樂的。也只是這樣的過程,才可能養成溫之氣質。
對歷史的“溫情與敬意”
錢穆先生對我影響很大。上研究生期間,有一年時間,我到北京圖書館的港臺圖書閱覽室,系統而仔細閱讀錢穆先生的著作。當然,給我最深感觸的,就是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開頭所說的那句話:每個人應對本國已往歷史抱有“溫情與敬意”。
坦率地說,一百多年來,知識分子對待中國歷史、文明,對待儒家,充滿戾氣:“打倒孔家店”,把中國書扔到茅廁里……對于整個社會今日之戾氣,知識分子要承擔很大責任。你知識分子讀書識字,本來應當明理、講理,但你沒有,你就是宣泄情緒,亂罵一通,怨恨一生。那你還能指望普通人怎樣?
所以,錢穆先生倡議溫情,就是對治知識分子百年心理頑疾的良藥。溫情就是說,不要站在老祖宗的頭上指手畫腳。尊重你的祖先,抱著善意面對中國歷史、文明。設身處地地理解,別那么匆忙地下結論,也別下那么絕對的結論。
應該說,從讀錢穆先生的書開始,我對傳統的態度基本上沒有大變化。那就是“溫情與敬意”。我當然不會說,古人一切都好,傳統艷若桃花。但是,我會抱著溫情對待古人的觀念和制度,我會努力進入古人的心靈,去還原他們的邏輯。而即便古人有不妥之處,我也不會到處張揚,仿佛發現了大寶貝。張揚古人的錯,對于今天,有什么意義呢?我們自己知道怎么做更好就可以了。即便此時,我們也沒有任何理由傲視古人,鄙視古人,嘲笑古人。這其實是戾氣。
其實,以溫情與敬意對待傳統,可以改變性情。現在看自己本科時候的照片,臉上有一股怨氣,有一股不平之氣,有一種自以為是的神態。后來,慢慢變了。尤其是這些年,身上的和氣多了一些,對人有更多的溫。較少苛責別人,更多地反省自己,這就是儒學的功用。即便不談什么儒家憲政之類的學理,至少自己的生命,因為儒學而改變了。這就是儒學最基礎的功能,改變氣質,提升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