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可染有《四牛談》,王館長說他的是《憨牛談》。牛本來就憨厚,人也要點憨厚。憨就是溫順,溫順才有溫和。
星期一,齊白石紀念館照例閉館休息。整個館內安安靜靜,不見了平日熙攘的人群,只有仿古的紅柱還在很精神地立著。
王館長領著記者進了他位于二樓的辦公室——或許稱之為畫室會更貼切一些——辦公桌安于一角,上面撂著幾疊畫冊,靠墻擺著一張大桌子,鋪滿了畫與筆墨。
沏上一壺普洱,王館長才緩緩開口。
“這人啊,得學學牛,憨厚而溫順。”
牛最是老實,憨得很、溫得很
以前王館長偏愛工筆,花鳥蟲魚,樹石人物,一筆一勾勒,躍然紙上。工筆畫是王館長的代表作,也是心頭好。慢工出細活,養成了王館長這溫而不火的性子。
如今,慢性子的王館長卻在水墨中找到了知音。不知什么時候,牛,這一物什入了眼,就越畫越覺出了味。
“這事挺奇怪的。”王館長說,“偏偏不是你天天見著的東西給你靈感。我現在天天躲在城市里,想畫的從來不是高樓大廈,就是想畫小時候印在腦子里的牛。覺得它美啊,真美。”
隨著家人下放至農村時,王館長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從局促的城市到了鄉野田間,孩子的天性一下放開來了,見天兒地狂奔、跑跳、玩耍。雞鴨、牛羊、大黃狗,這些活物城里孩子都沒見過,當時小小年紀的王館長每每能跟著它們,看上許久。
尤其是牛。最最高大的動物,肌肉里藏著無限的力量。埋首犁田時,不聲不響,每一步卻全是強悍堅韌之美。村里的老人也會告誡癡迷上牛的小兒,不讓他上跟前去看。說牛兇,看它的角,它斗。“其實哪里是兇?它是有脾氣,但是他還是憨得很,溫厚得很。”王館長回憶道,“牛最是老實,不作聲,只做事。”
“也許我骨子里的,就是牛”
兒時的牛就這樣深深地烙在了王館長的記憶里,王館長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只是現在鋪開紙,便是一幕幕的童年鄉里。就像齊白石,57歲入了北京,滿眼都是瓦房,哪里來得水田?后來的《十里蛙聲出山泉》,所畫的仍是從白石老家看出去的,那個遙遠的山溝溝。“一個藝術家不一定要寫生,畫筆只是種媒介,更多是畫骨子里原本有的東西。”
王館長說,“也許我骨子里的,就是牛。”
一個人總要有點精神,但世間最多的就是自作聰明。人說靈雀子、靈雀子。可那靈泛麻雀,卻并不受王館長喜愛。“太聰明了,太快了,東一下西一下。你還沒拐過彎來,他就又跑到別的圈子里去了。”王館長說自己從小就慢,也不覺得慢不好。跟不上靈雀子這樣的人,就做憨牛一般的人。這世事雖然變得越快越復雜,一往無前地悶頭沖,總還是會需要一些人不緊不慢地拉扯著、維系著。
李可染有《四牛談》,王館長說他的是《憨牛談》。牛本來就憨厚,人也要點憨厚。憨就是溫順,溫順才有溫和。
憨牛才是王“家”的牛
記者稱呼王館長為著名畫家,王館長卻搖搖頭不應:“畫家畫家,一則是‘畫’,一則是‘家’。”
見記者被說得困惑,王館長慢慢續起一杯茶,也給記者添滿了杯,才解釋道,“畫要好,畫中就必須有他自己的東西。‘家’就是自己家里的。我也一直在努力畫出我自己家的,溫厚的,憨牛”。
在王館長眼里,畫家筆下的一切都是自己圈養的。畫的蘿卜是自己家的蘿卜,畫的烏龜是自己家的烏龜。王館長守著的齊白石紀念館,也藏著白石老人自己家的八哥與蝦蟹。同是湘鄉人的王憨山,善畫鯽魚。別人說王老,給條鯽魚,他給出的就是王家的鯽魚,一看就知道。一個“藝術大家”,這個頭銜可不得了。
“若是我畫的牛能被別人一眼認出,我才算得上是著名畫家。”王館長笑道,“我也是有個性的,牛也是有個性的。”
王館長自己沒什么脾氣,溫溫吞吞,慢慢悠悠。平日里讀書作畫,散步喝茶,卻不善言辭。“我也想過要改,改得會說話一點,會來事兒一點,也許能對我的事業有所幫助。但就是改不掉,我就這么憨、這么溫!這就是我的個性!”王館長一攤手,笑了。
《憨牛圖》里的牛,軀干里吸飽了墨汁,撐滿了樸實的張力,卻蠢笨老實,不懂拐彎,有了認定的路,只會一直往前走,不會回頭。王館長想給它畫出上古遺風,帶著1840年后中國人戰場的血性。這挺矛盾,所以王館長筆下的牛,性子明明倔得很,偏偏溫順不躁、平易近人。人人都道它神奇,雖然看著溫厚,但真有個性。
或者說,溫厚也是一種個性。
王館長家里的憨牛,溫厚、順和,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