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能夠在大地上行走,能夠觀看你的生活,你所屬的生活,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歷程。面對這么寬闊和復雜的生活,你要去做更深的思考。”
“我很感動的是很多人看了中國在梁莊,想到的不是梁莊怎樣,而是想到了自己的村莊怎樣,他背著包回自己村莊了。能夠達到這個效果,就是它最大的價值。”
“我并沒有想過去改變社會,這個課題太大了,但是我想開辟一個心靈空間,能夠看到這些人想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是那樣的迫切,那樣的割裂。”
“東子媽看見兒子那樣子進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撲打著地哭了起來。”這是中國普通北方鄉村最真實的故事碎片,也是梁鴻在新書《出梁莊記》中關于傳銷所記錄的片段。
東子不敢回村,一是嫌丟人,更重要的是怕親戚鄰居打他。2000年,他的一個遠房親戚把他叫到山西,東子加入組織,開始傳銷。在一年里,他把村里鄰居、好友和親戚都叫去了,傳銷失敗,大家錢都花光了。
傳銷一開始以財富夢的面目出現,但最后梁莊人卻發現它猙獰地吞噬了周邊一切熟人的信任:親戚騙親戚,朋友騙朋友,老鄉騙老鄉……這場信任危機,不論在城市和農村,它們都深深地存在,只是對于鄉村這樣一個熟人社會和那些相信老鄉的農民,更像是一場從家當到情感的掠奪。
在這本書的 “后記”中,梁鴻寫道:“每個生存共同體、每個民族……都有這樣的哀痛”,“哀痛不是為了傾訴和哭泣,而是為了對抗遺忘。”《出梁莊記》記錄的是梁莊人由一個熟人社會走到陌生人社會的哀痛,如果說故鄉是其生命中“最深沉而又最痛苦的情感”,那么“信”就是其最想依賴卻又在不斷喪失的精神之痛。這其實也是當下社會人的一個縮影。
梁莊人花去很多時間明白,這是一種溫吞而有力的“戲劇沖突”,沖突于彼此信與不信,沖突于自信并且強迫自己自信,沖突于他人索信,沖突于對世界的失信。
他不信任任何人,連哭的機會都沒有
“2006年1月23日,縣公安局到鎮上高中把正在上課的王家少年帶走了。就是他,殺害并強奸了村里八十二歲的劉老太。被抓的時候,王家少年非常平靜,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還把桌子上的文具、書收拾整齊,好像早就等著這一天似的。”這是《中國在梁莊》里最讓我震撼的故事,梁鴻說,“這是真實發生的事。”
最后那個少年被判死刑,在那之前,梁鴻幾經托關系見到了他。少年謙順又羞澀看著梁鴻,抱著眾多疑問的梁鴻頓時無語,眼淚模糊了她的雙眼。最終她放棄了問,“一切的詢問都是蒼白的,誰能弄清楚,那一個個寂寞的夜晚在少年心里郁結下怎樣的陰謀?”
梁鴻有些傷感,嘆了口氣,“對于我來說,這個極端案件對我的沖擊非常大。它在我的村莊發生,并且掀起了巨大的波瀾。我將過程詳盡地記錄下來,一方面是因為我對過程感興趣,另一方面想知道這個少年怎么了,他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殘忍?這個少年這么短暫的十八年前面是怎么走過來的?”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為什么會狠心對一個八十二歲的老人下手,梁鴻為此咨詢了很多人。“它并不是一個偶然的案件,少年背后情感的缺失太深太遠。三歲的時候,父母就去新疆種地去了,一直沒有在家。他和哥哥只好與奶奶生活在一起,而奶奶去世以后,又和嬸嬸生活在一起。這本身是一個缺失完整家庭教育的孩子。”
“而他平時非常懂事,只是非常沉悶,但他沉悶的時候在想什么,我們誰也不知道。沒有人會去關注他,他也不信任何人,他既沒有機會撒嬌,也沒有機會哭,更不能通過跟別的小朋友去打架來喧囂。所以這樣一個孩子,我也想把他呈現出來,他是殘忍的,但他同時身上也背負著很多農民孩子的命運。”
遠離父母的農民孩子從小就沒有得到父母的關愛,親人的疼愛,他從無法與人訴說到不會跟人訴說。他對周遭的一切都失去原本有的信任和耐心,他不相信有人愿意聽他訴說內心的苦痛,他不相信有人愿意幫助他解決內心的困惑,十八年無聲的累積,最后變成了一場悲劇。這是家庭的悲哀,也是整個農村社會的悲哀。這場信任缺失的代價似乎更為嚴重。
他把自己圍起來才最安全
“我看見了穿藍色工服的三哥。他正和其他三個人抬著一張大玻璃往臺子上放。看到我們,他有些詫異,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但好像沒有過多表情,繼續抬著玻璃……我問一句,他答一句……三哥還在不停地捏那雙手套,中間有好幾次,他轉過頭看看我和父親,似乎想要問什么,欲言又止,又把眼睛閃了過去。又一陣沉默。”2010年開始,梁鴻走訪了十余個省市,訪問了三百余人,都是從梁莊出去的梁莊人。像三哥這樣不愿見梁鴻的梁莊人還是頭一個。
“我多半找的都是老鄉,他們都挺熱情的,知道我要做這件事,他們都到處幫我找其他老鄉。有時候我去一個城市,他們半夜三輪車也不拉了,工也不出了,就幫我召集人馬,只聽到他們打電話,‘我有一妹子來做訪問,來來,到我家喝一杯聊聊天。’也許他們是想,終于有人來寫農民的事情,還是他們的妹妹來寫,他們會很驕傲給別人介紹我。”
但我三哥是個例外,當然也是從他身上,我看到了農民在城市所難以獲得的信任,不論對這個城市的信任,還是這個城市對于他的信任。”
梁鴻的三哥之前長期在新疆打工,后來才到北京的。梁鴻第一天到北京就給他打電話,他卻避而不見,但是見到了他的侄子。第二天再去找他,他卻說非常不巧,要押工去外地。吃完飯后,梁鴻跟著她三哥的侄子到他所在的玻璃廠去看,結果卻發現他在。
“他見我非常不自然,有點孤僻。我們聊了一個小時,他說話非常緊張。我們起先相互問個近況,似乎就沒有話講了。我們走了,我回頭遠遠看著他,發現他一下子就放松,好像在說,‘終于走了,我可以干活了。’進入熟悉的場景內,把自己隱藏起來。他在自己周邊壘起一堵結實的墻,在圍墻內,他是安全的,自在的,他可以對所有人和所有問題視而不見。”
三哥只是這些在城市打工的農民中的一個,長期的打工生活,相對壓抑的生活環境,使他們難以與人形成很好的交流模式,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說話,久而久之,只好蜷縮在自己的圍墻里,希望不被打擾。
春節的時候,梁鴻回梁莊,見到她的三哥,雖然話不多,但是卻非常自然。那時,梁鴻明白了,在北京,他是沒有根的,他得不到尊重和信任,他不快樂,所以他選擇封閉,不愿意多交流,也不知道交流,甚至與他的侄子都不愿意多說話。在城市里他是非常孤獨的,他找不到自在的狀態和環境,只有把自己包圍起來才最安全。
“在這樣一個城市環境里,他們是很怪異的。我一直在說,你作為一個建筑工地的工人,你下班以后有沒有人讓你去洗個澡,工廠也不提供洗澡間讓你換個衣服。假如這個建筑工地有兩、三個洗澡間,工人在干完臟活之后,能夠洗洗澡,把臟衣服脫下來,換身干凈衣服再走,大家是會非常自然的。你不提供這種環境,他只能穿著臟衣服在大街上坐公交車,滿身臭汗,周圍的市民又很歧視他,這對農民的打擊很大。這種常人眼光的注視,他自然很自卑。同樣的工作,升職加薪這種事就不愿意給予農民,僅僅因為他是外地人,不受到信任。這里面有很大的問題,你不能說農民本身就怎樣,這是相互的塑造出來。干建筑工地不丟人,蹬三輪車也不丟人,和任何一個白領在辦公室工作一模一樣,這是社會的正常結構,但是你能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信任的氛圍,路上你尊重他,那么農民工也不會這么自窮自賤。”
這并不僅僅是賺錢的問題,而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問題。在城市里生活,沒有人信任他們,他們的生活得不到肯定,他們也無法去相信別人。這里面包含作為一個人所應該擁有的基本問題——信任、平等、價值、尊嚴。“我并沒有想過去改變社會,但是我想開辟一個心靈空間,能夠看到這些人想作為一個人存在的愿望是那樣的迫切,那樣的割裂。”
講到這里,梁鴻十分激動:“農民工之所以成為一個曖昧不清的詞語,恰恰是因為整個社會一種塑造。只有我們如同信任我們的家人和朋友一樣信任他們,他們才會成為這個社會更加有力量的一部分人。”
這是一個社會的大課題,我們也許無法做到全力信任,但我們不能對這個世界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