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做電影,其實并不是太喜歡,因為電影里有些東西跟我的感覺不太一致。直到做《胭脂扣》,它蘊含的文化性讓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是進入了一個不同于現代世界境界里。
于是,我開始試著把電影變成另外一個世界的杰作,用人的精神狀態去重新建構影像,尋找全新的表達。
這種表達需要借代。借代的意思就是,它原本不是這個東西,但通過某種形式將它變成了這個東西。
就好比說,梅蘭芳是個男人,他可以通過他的裝扮、他的嗓音、他的演出將自己變成一個女人。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男人去演女人,但同時我們又看到一個女人在表達她的感情,這說明他的表演和精神已經融為一體,這就是我想做的東西。
我有一個外國朋友,幫我做了很多舞臺的東西。他教我怎樣處理自己的身體,怎樣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一個宇宙,變作一個整體的概念。
比如中國的椅子,它跟人們的身體有關,而且還滿足了人們的精神需求。當你坐上椅子,你就會奇跡般地被控制住;當你摸著椅子,它所有的設計理念就好像走上了探索時光的路。
我有朋友經常罵那些做沙發的人,他們說坐了沙發之后人就變懶了。換個角度來講,就是沙發把你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老,藝術也是如此。
中國人其實年齡越大越精神,因為他長時間接觸身邊一些讓他年輕的東西,比如練功夫、學養身學。他們跟身體說話,就像和朋友聊天,會有一種在現實生活以上一種追求,我們稱之為信仰。中國人講究簡單,講究飄逸,講究精氣神,其實就是靈魂處在一種很輕松很自由的狀態,并且用這種飽滿的狀態去迎接生活。
這幾年,我有一個非常奇怪的想法:我只能用自己很真實的、不思考的方法,和真正的外界溝通。我覺得,現代人已經被污染得差不多了,那些來自自身的限制、淺薄、對某種東西的執著、質疑、癖好,把一個人的所有感官都擋住了。所以,他們表現出來的就是挑剔。
觀眾很有趣,他們其實想看新的東西,又喜歡挑剔你。但挑剔時既沒有說詞,也沒有高深的學理,只是一味地說“不行”,他認為自己的觀點就是公認的權威。但是很奇怪的是,如果你要真的按他的想法設計,他又覺得很悶,又會繼續挑你的刺。
長期做一種類型化的風格,我其實也覺得很累。所以我想重歸上世紀60年代,找回那個時代影像風格的生命力。
電影美術在當下有點沒落了,失去了上世紀60年代的力量。不管你怎么做,它只是一個營造氣氛的工具,沒有確切的語言,沒有寓意。
因為,現在電影本身就遇到了很大困難,電影故事要拍得很新穎,要讓大眾樂意買票進場,看完電影,他們還要喜歡,不能罵。一部電影的出產要照顧方方面面,拍攝成本越來越大,創作空間越來越小,很多想法都不能在電影里體現。電影已經變成了一個娛樂性太強的東西,而且觀眾是不能得罪的。不能得罪觀眾,那就沒法表達什么了,所以最后的狀態只能是平的。
藝術這東西,講到底是很個人的東西,都跟感情有關,也跟你的生活狀態有關。所以藝術家真的必須從現實中抽離,才能鉆進藝術世界,這個過程,注定是最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