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繼宏,翻譯家。出版有百萬級暢銷譯著《瓦爾登湖》《追風箏的人》《燦爛千陽》《與神對話》等,譯著涵蓋小說、散文、社會學、經濟學、哲學、宗教等領域。
“他清醒地活著,像個人類,而非狒狒。”人生退讓的智慧在于有些人總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于是與世無爭,于是與眾不同。
李繼宏譯版的《瓦爾登湖》,腰封上寫著“159年來最好的中文譯本”,意外地不謙虛。“這里有太多時代的原因:徐遲生活的1947年還沒有動物學與植物學;記載著古印度與古希臘、羅馬經典句子的孤本直到2004年才進入GOOGLE圖書;超驗主義哲學在中國的研究也較為缺乏。”
站在時代巨人的肩膀上,李繼宏沒有內斂地推拒。他翻看無數經典大部頭,做出1083個譯注,就是想讓《瓦爾登湖》為更多中國人所接收,走出“全球讀不完的書單”。
“現代中國人需要一味梭羅精神”,李繼宏說。那個住在瓦爾登湖畔小木屋里的年輕人也許能攔下爭先恐后的中國人,拍拍他的肩膀,問一句,“你是否走在了自己的路上”。
心中放個商人的舊賬本
工業革命漸進尾聲時的美國人,和改革開放30年后的中國人一樣,深處焦慮。工業革命帶給人類的不光光是哐當哐當的列車,還有因為不滿足而哐當哐當吵鬧著的人心。人們毫不退讓地爭搶著自己的“新三大件”:房子、車子、票子。
這絲毫不是易事。
李繼宏說,眼前國人快被房價逼瘋的狀況,在梭羅那個年代,也不是奇景。“一座房子要800美元,但是一個人一天的工資只有90美分。這90美分還需要吃飯,需要養家糊口。你要工作二十五年才可以買到一座房子。”花半生奮斗為一所房子,再花半生為另一所房子,這是一種無盡的追求。“所以梭羅干脆地搬去瓦爾登湖,給世人證明不需要那么多錢,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
“我們要不然應該去查看商人的舊賬本,看看商店里最常購買的是什么,他們都儲備了什么商品,也就是說,最常見的日常用品都是些什么。因為時代的進步幾乎沒有影響到人類生存的基本法則;比如說我們的骨骼就很可能和祖輩的骨骼沒有太大的區別。”
梭羅試圖幫助人們捋清什么叫“生活必需品”,就像是商人的舊賬本寫的那樣,從來沒有“新三大件”或者其他什么奢侈品。“他并不是反物質,也不是要求人們退讓,與世無爭。而是在強調爭搶物質并不值得,生活有比追求物質更大的意義。很多人很有錢,但他還是不快樂。因為他錯把奢侈品當成必需品。”
往深里說,李繼宏解釋這是一種“精神與物質的平衡”。以物質部分的退讓成全精神層面的執著。人類的生存與繁衍是依賴于物質;但另一方面,滿足必需之外,還有精神世界的建設。人若是心中并沒有寫清一個商人的舊賬本,就極可能在爭搶物質的道路上迷失。
“那些貌似富裕實則極其貧窮的人,他們積聚了錢財,卻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或者說如何擺脫它,因而給自己打造了黃金或者白銀的鐐銬。”
活得像狒狒,還是像人類
當人們結算了舊賬本的數目,生活的意義就有了新的探尋方向。上帝很公平,你可以自己選擇活得像狒狒,還是像人類。
爭搶的人越來越多,不過是因為人們都愛湊這個熱鬧。路原本并不窄,走的人多了,就成了獨木橋。“競爭為的若是世俗所說的成功:賺很多的錢、當很高的官、有很大的名氣,梭羅認為這并沒有意義。”李繼宏說,“我也有很多同學在當公務員,他們當初都是按照父母的意思,而不是處于自己的考慮。現在有的已經當到什么省長的秘書級別的職位,可他自己并不怎么快樂。”
“……我希望這世界有盡可能多與眾不同的人;但我盼望每個人都能非常清醒地去發現和追求他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模仿他的父親、母親或者鄰居。”
人生不是一條單一的路,從出生到死亡之間甚至可以架出哥尼斯堡七橋。有超越想象多的選擇,但絕無完成所有路段的可能。于是,如何走好自己的路,就需要人們清醒而堅定地決斷。“積極進取當然是可以的,但他得是奔跑在實現自我的路上。梭羅希望人們聽從內心的聲音去生活。”李繼宏認為梭羅有著一種近乎激進的個人主義,是否值得推崇或許有待商榷,但毫無疑問是其最為有力的思想武器。個人主義者反而更為平和,他從不因著眾人都說好而擠進去爭搶,傳統、宗教甚至是老人的經驗都不意味著真理。它們趨同而聲勢浩大帶來的結果將有兩樣:單調無聊的世界,以及爭破頭的人群。
“沒有哪種思考或做事的方式,無論它是多么的古老,值得我們盲目地去跟從。今天每個人宣稱或默認為萬世不移的真理,到明天也許就會被證明是謬誤,只是黑色的厭惡,而非有些人曾經以為的雨云,將會普降甘霖滋潤他們的田地。”
“我很喜歡這本書,也喜歡梭羅這個人。他清醒地活著,像個人類,而非狒狒。”《瓦爾登湖》里沒有勸人遠離競爭的句子。人生退讓的智慧在于有些人總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于是與世無爭,于是與眾不同。
“我寧愿獨自走我的路,……也不愿混在盛裝打扮的人群中招搖過市;我不愿生活在這躁動不安的、神經兮兮的、熱鬧喧囂的、雞零狗碎的19世紀,我寧可站著或者坐著思考……”
QA《芒果畫報》對話李繼宏
《芒果畫報》:瓦爾登湖式棲居是一種遠離城市、避世不爭的生活方式,與現代人競爭進取的生活態度沖突嗎?
李繼宏: 《瓦爾登湖》里,梭羅不是說要完全地躲開世俗,要與世無爭。他也沒有一直待在小木屋里不出來,沒事兒他也去鎮上晃晃,散個步。梭羅經常回到他父母、友人那兒吃個飯。他并沒有要避開世俗的意思,也沒有希望所有人都像他那樣獨居湖畔。我翻開書和你讀一段:“其實我倒不強求別人采取我的生活模式,既因為在他熟練地掌握這種方式之前,我自己可能已經過上另一種生活……”。
《芒果畫報》:有人說“讀譯本是換一雙眼睛里看一本書,可以同時看到兩個人的思想”,在譯作中你認為你是否也賦予了《瓦爾登湖》一些新的思想?
李繼宏:還有一種說法是讀原著才是最好的,但我不認為這是對的。因為文化的不同會給讀者的理解帶來很大的障礙。一般而言,你去讀一本書并不會去刻意整理所有異國文化的背景知識,翻譯就應當做這個工作。這次我做了七萬字左右的注釋,也是為了將書里深層次的都說透。不過這不意味著我會賦予我自己的思想在其中,翻譯應當是個傳達者,一旦能看到兩個人的思想,那就不會是一個好的譯本。
《芒果畫報》:《瓦爾登湖》是不是美國的《桃花源記》?
李繼宏:兩者并不一樣,《桃花源記》寥寥幾百字,《瓦爾登湖》卻有十幾萬字。其中涉及了一千六百多種動物和植物,特定的自然現象是特定的靈性現象的表征。梭羅是愛默生的學生,同樣實踐著超驗主義哲學。超驗主義重視精神,重視個人,重視自然。比起《桃花源記》里一味地超然物外,《瓦爾登湖》里有更多的哲學邏輯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