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切美好之事均是自由的變體,未加修飾的、純粹的、善良的靈魂,最美。
在內(nèi)心的自由里,永遠有生命在怒放。
毛姆自己最愛的作品《尋歡作樂》,里面有一個快樂純真的女人。太純真,以致于沒有什么羈絆得了她。那場景想起來都好笑:她跟人睡覺,得了件皮草。她高興極了,毛姆很難過。然后她驚訝地說,為什么難過?這是多么贊的好事啊,皮草啊!她是真的高興,做下賤之事而不顯得淫穢,是一種珍貴的天真。 吳蘇媚
通常作為一個社會里的成年人,我們把價值評判視為理所當然的能力。敘事學經(jīng)典里有一個例子,說“國王死了,王后也死了”僅僅是一個“故事”,而“國王死了,王后也因悲傷而死”包含了因果關系,結(jié)果變成了一個“情節(jié)”,但有趣在于,人們根深蒂固地傾向于尋找聯(lián)系,即便是第一個句子,我們也會下意識認為它們具有聯(lián)系——毛姆的故事也一樣,武斷地,“因為睡覺”,“所以皮草”,在我們的價值判斷體系里,她便具有了罪惡——你為什么不羞愧?可她是真不這么看,一夜歡愉是好的,皮草也是好的,為什么不值得高興?
這當然是冒犯社會禁忌的言行,同樣也是冒犯的辯護,社會要求人人宣判她們的可恥。當福樓拜入木三分地創(chuàng)作出包法利夫人這個天真而浪蕩的婦人時,19世紀的法國卻還沒有準備好接納她:司法當局對福樓拜提起公訴,指控小說“傷風敗俗、褻瀆宗教”,并將之傳喚到法庭受審。福樓拜當然愛這個人物,可終究也沒有辦法予包法利夫人以幸福,他深知這里還沒有土壤:小說寫完時,一個朋友去拜訪他,看見他坐在門口痛哭流涕不能自已,便問出了什么事情。他說,包法利夫人死了。朋友弄清了緣由后笑著建議作者大可不必讓她死,福樓拜卻說,不,她非死不可,她已經(jīng)無法再活下去了。說畢又放聲大哭。
兩個世紀前呼喚的社會寬容,到今天或許尚不過時,生長天真、純粹與活力的土壤,永遠需要施肥。老實說,我不知道在日益精妙如機械的社會中如何培養(yǎng)朝氣,也不知道如何解放道德審判,但我知道,跳出邏輯與道德審判的爭斗場,去凝視事物本身的價值,就算自己長不成“奇葩”,也能為別人的自由釋放一些寬容。
1.《尋歡作樂》的作者毛姆作為一個同性戀者,在當年是一枚勇敢的“奇葩”。
2.在第66屆戛納電影節(jié)上獲得評委會大獎的《醉鄉(xiāng)民謠》,講述的是歌手的另一種形式的天真。
不流于世的天真
看《尋歡作樂》的時候,腦海中浮現(xiàn)出的是我一個朋友的身影,形跡很像毛姆筆下的奇葩。
那個時候我們還在上大學,往來都方便。有一段時期她覺得熄燈之后的時間睡覺尚早,大可再利用起來,不知怎么就開始跟一個很單純的男生去學國際象棋,每到十一二點倆人就正襟危坐在學校小樹林外的小石桌那里學授技藝。人卻非木石,我提醒她那里夜夜笙歌,旁邊難解難分的情侶們遲早將這愛情病傳染過來,她不信,直到有一天略顯愧疚與驚慌地來告訴我,那小男生送了她一份禮物,來表白了。
下棋之約與師友之誼自然灰飛煙滅,她說:“我是不是又做錯了?”然后低落地沉默良久,說:“我這種人應該到山里去,和小狐貍下棋。”
如果那個時候有此發(fā)明,“神邏輯”肯定是一個恰當?shù)男稳荨N移鋵嵑芟敫嬖V她,跟女生下,跟一群人學,或許——哪怕約他白天,或許都是在“不下棋”與“和小狐貍下棋”之間豐富的可行性。但忍住沒說。社會一直在教育我們,在過了年少懵懂的年齡之后,女孩子就要包裹好自己的女性身份,要穿文胸(最早這東西被稱為“褻衣”,一邊厭女一邊解衣,可見衛(wèi)道士的嘴臉),不露底褲(從秦漢開始的帶襠褲才把女人從永恒的跪坐中解放出來),哦,還有男人邀約時要矜持。張揚的、天真的青春,則被埋葬在了更多沉重灰暗的貞節(jié)牌坊里。
即便天真是一種無恥,其不加矯飾的靈魂里還有一種更可貴的東西,就是那不流于世的稀有勇氣。
可是不公平啊,即便是今天,女人的天真依舊“可恥”,而男人天真頂多遭一句嗔怪:長不大的孩子。被《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這個標題黨戳中的我們,多半連一段酣暢的天真歲月都不曾有,只好蜂擁到影院去集體意淫他人的青春。即便是著有《民主的細節(jié)》《觀念的水位》犀利政治時評的劉瑜,小說里也埋藏著一個“悄悄在夜總會唱歌的著名學者”的影子。是不是可以說,幾乎所有良家婦女都有著一個蕩婦的夢想——雖然有點極端,但也無非說出這個世界強加于女性的更嚴苛的桎梏,桎梏之深在于我們自覺地去壓抑自己種種不符社會規(guī)范的行為舉止,這近似于福柯提出的“規(guī)訓”,雖然是后現(xiàn)代的理論發(fā)現(xiàn),但用在女人身上已經(jīng)千年,而且開始得太早——酣暢的青春在童年就被遏止。今天的我們看似逃脫了宗教的審判,有了自己的房間,但愈發(fā)有一種自我的要求,要健康美麗的身體,要長遠合理的職業(yè)規(guī)劃,獲得了兩性“平等”之后,社會對女人的要求似乎愈發(fā)多了。相比之下,我愈發(fā)愛我那密友,一個年近30歲依舊驚世駭俗天真著的女人,好像阮籍看人用黑白眼,喜惡一望便知。人們真該愛她們,在靈魂蒙塵之后遇到一顆通透的心的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