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相遇視作久別重逢,把旅行的目的視作更好的歸來,把對未來的想象視作今日——如此說來,把已經拿在手里的一切視作最好的,是抵達快樂的捷徑。
我現在的生活感悟就是“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得不到的再好跟你有嗎關系? 六六
我們所說的“接受”并不等同于隱忍或逆來順受,也不比拒絕更顯愚昧和懦弱,相反,它甚至需要更大的勇氣,如同蚌將砂礫磨成珍珠。
所有治愈系新書,都有一樣的面貌:活在當下。那個曾經寫過《蝸居》,寫人們因為現實物質需求迷失了自我的六六,也終于在新作《寶貝》里,讓那些丁克夫妻、未婚男女,接受了孩子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并標榜“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當我們說“活在當下”的時候,是提醒自己比“尋找”更重要的是“珍惜”。人若總是心比天高,就別怪命比紙薄。相較于都市中苦苦掙扎甚至不擇手段的女人,那個生長于新疆阿勒泰游牧地區的奇女子李娟,住在要隨著季節時時遷徙的帳篷中,卻平和得徹底,就像一切沙漠中的植物,無論腳下的土地有多貧瘠,也能不管不顧地怒放。這才是幸福的王道吧,命運給什么,就津津有味地享用什么。
我想她真值得討論,尤其是預謀得到幸福生活的我們。誰在尋找酒氣刺鼻里的微醺,誰能融化–30°C的嚴寒,又是誰把寸草不生的冬牧場看成漫天潔白的畫卷,在戈壁灘的紅土地上集聚起熱帶魚可以游曳的清泉?她為什么和別的牧人不同,仿佛空降到阿勒泰的游牧生活里,樂在其中地蓋房、遷徙、廢棄、再重建,在巨大的物質貧瘠和生活艱辛面前,以一種女性特有的柔韌和細膩,呵護著人性的最初善良,經營著生活的點滴。
我們不住在朔風卷地的阿勒泰,充其量只是遭遇幾場遠道而來的沙塵暴,我們不住在季節性牧場,最多也只因為房東換了房租漲了需要在中介和搬家公司的幫助下搬個家,更不會像李娟錯過了一天里唯一那輛進城的班車而頓足長嘆。那個本來就生活在惡劣環境中的人,教我們如何治愈順境生活中出現的插曲——不是抱怨,不是逃離,甚至也不一定是改變,而是從容接受。安心在城市的角落里做一只蝸牛,以全部軀體貼合在大地上,柔軟地去丈量、去感知緩慢流淌的生命與聲晌。
“接受”封殺但又毫不消沉,反而成就了沉淀與積累,讓人佩服湯唯聰明的處理方式。
最近熱播的由六六寫作的都市劇《寶貝》。
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忙忙碌碌地追逐。
職場菜市場健身房,是如同拼命陀螺的生命,不敢有半點松懈。即便生活再光鮮,也總有一種不能克服的攀比癥,讓你覺得尚有很多遺憾:羨慕至今孑然一身的閨蜜在網上曬神仙小日子的照片,渾然忘了她沒人幫著換電燈泡修下水道時候的凄涼,羨慕月薪過萬的朋友去奢侈品店里一擲千金,渾然忘了她早已為工作付出了健康的代價,羨慕結婚七年的好友夫婦出國旅行,渾然忘了他們也曾說過貌合神離的苦衷。什么時候得不到的成了最好的,好像刻意忽視著別人生活里的陰暗面,卻把自己的生活寄放在別處。多年前萊昂納多和凱特在《革命之路》里早已說得明白,“巴黎”是拯救婚姻時永遠到不了的彼岸,因為幸福本就不在遠方,而在腳下踏著的土地。
把手里的一切看成珍寶,努力接受生活的兵荒馬亂,才能真正讓一切都偃旗息鼓,塵埃落定。文藝作品卻很少教給我們這一點。幾千年前哲人說人們喜歡悲劇勝于喜劇,是因為前者可以讓人的靈魂得到凈化和宣泄,我倒覺得他忘了最形而下的一點——不說膚淺,喜劇也顯得更不真實,總是那么千篇一律的大團圓,搬到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的逢兇化吉、迎刃而解、有情人終成眷屬?所以真正應該值得信奉的生活真諦,不是“最終都會得到那個最好的”,而是,“得到的就是最好的”。
得到痛苦,也可以接受嗎?包括愛人的背叛欺騙、親人的生離死別,又該如何接受呢?在一個同性戀還被視為罪惡的時代,王爾德受到他的伙伴道格拉斯父親“有傷風化”的指控而下獄,從聲名卓著的藝術家淪為英國人所不齒的階下囚,母親在憂思中去世,妻子帶著兒女離開了家,連害他入獄的小情人,居然也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爾德,也就不再那么有趣”。王爾德在獄中知悉了這一切,消化了這一切,居然咬牙活了下來。身后結集出版的他在獄中斷斷續續寫給道格拉斯的長信《自深深處》,不僅是傾訴給伴侶的愛恨交織之情,更是他在面對這錯愕不及的人生轉折時,自我內心的歷練過程——起初字里行間總是充滿了對自身遭遇的悲憤,對情人的指責甚至咒罵,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自我的反思中,痛瘡在慢慢平撫,“我必須使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對自己有益。對肉體的每一丁點降格,我都必須設法變成靈魂的精神升華”,他說對了,“世界上沒有什么是無意義的,而受苦是最不可能沒有意義的”,正是對于這段經歷的直視和接受,讓他用人格書寫下銘記于世的新藝術精神。
毫無疑問,我們所說的“接受”并不等同于隱忍或逆來順受,也不比拒絕更顯愚昧和懦弱,相反,它甚至需要更大的勇氣,如同蚌將砂礫磨成珍珠。從《月滿軒尼詩》《晚秋》到《北京西雅圖》,湯女神眉宇間分明又多了從容大度的氣場。當年她因《色·戒》一舉成名也因《色·戒》被封殺,媒體上再露面,沒聽有半句怨言,倒只談遠赴英國求學充電的收獲。如果當年就此據理力爭,可以想見魚死網破的結果,“接受”封殺但又毫不消沉,反而成就了沉淀與積累,讓人佩服她聰明的處理方式,那是加繆借《西西弗的神話》說出的,“如果人們承認世界自身也能夠去愛,去忍受痛苦的話,那就與世界和解了”,你不得不相信,能將苦難轉化為財富,一切將離永恒的幸福與滿足不遠。
因為比起大部分生活永遠在別處的人,后者是用生命在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