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火柴,青黑色的磷頭閃著幽光,終于,輕輕地在火柴盒上一擦,哧地燃了……
1 ?坨6小時前?坨
已經是第720天,他來到這個該死的星球已經將近兩個地球年。沒有陽光,沒有人,除了他,這里沒有一個活物。他待在這個星球的地底,像一條關在罐頭里的沙丁魚。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著挖掘機一點點地敲下這個星球的特殊土壤——“煤”。有的時候,杰克會覺得自己其實就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土撥鼠,一只只能吃冰冷速食食物的土撥鼠。
“若是這東西能用,那么我應該給自己來一塊七分熟的牛排,或者隨便什么熱的東西。”杰克死死地盯著簡易艙里的燒烤箱。艙外就是取之不盡的煤,上好的煤。只需要取上那么一小塊,用一旁的火柴一點——他就能夠吃到熱的食物。
想到這,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抑制住自己對溫暖食物的極度渴望。他不能吃,他必須抑制住自己像野草般瘋長的欲望。在這個冰冷的星球每待一天,他對美味食物的渴望就在寂寞的滋養下更深一層。他毫不懷疑自己能吞下一頭牛——前提是熟的。
可是他不能吃。
燒烤箱離他只有半條手臂的距離。只要他手指輕輕一動,一根古舊的火柴就會帶著青煙跌入燃燒盆。這種莫名其妙的古老火柴設計無疑是為了人類最原始的饕餮記憶,事實證明,這種火柴設計比電動打火石更能激起人類對食物的欲望。杰克吞了吞口水,強行阻止自己蠢蠢欲動的手。
“不能碰。”他對自己說。
2 ?坨5小時前?坨
為了轉移注意力,杰克把視線移到墻面。不大的艙體內一面是控制墻,另一面擺著一張床。如果除去控制墻的話,這擁擠的房間更像是一間牢房。說牢房有點過頭,因為許多牢房都比這個膠囊似的艙體要寬敞得多。杰克所在的公司是不會把錢花在改善一個最普通的員工的生活享受上的。
電子屏上反復翻滾著一張圖片,屏幕右上方正在倒計時——再過五個小時,他就應該使用即時通信向安全總部匯報了。
“親愛的主管,一切安好。昨日采煤XX噸,濃縮制礦XX噸,已發射XX噸。其余無事。”每天都是如此。而且不管他怎么說,屏幕對面永遠是沒有任何反應的一張臉,以至于有時候杰克有對屏幕做鬼臉的沖動。“只要給我一點人類的反應就好。”杰克心中暗想。他太寂寞了。
事實上,就算對方是機器人又怎樣呢?
杰克不過是一個最普通的星際勞工而已。沒有規定說,記錄勞工的工作、跟勞工對話必須要用活人。從本質上來說,這樣的即時通信不是為了收聽工作情況,而只是為了看勞工們是否還活著而已。每天都有忍受不了孤寂而自殺的員工,這才是真正讓礦業能源公司頭疼的地方。
墻上的信息屏亮了。杰克像是受到壓力的彈簧一般彈了起來,幾乎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按下接收鈕。
很少有人給他發信息。作為一個拿最低工資的星際挖掘工,不會有太多的人念叨他。
出乎意料,竟然有兩條信息,其中一條還是即時信息。要知道,星際即時信息傳遞費是很高的。
屏幕上亮出他妻子的臉,他可愛的女兒羅莎在信號接通的同時猶豫著叫了一聲:“爸爸!”
杰克笑了,兩年來只有這個時候他能把熟牛排忘到九霄云外。他顫抖地露出一個笑容,應道:“嗨,寶貝。”
“你是爸爸嗎?”羅莎揮舞著可愛的小手問。
“是的,我是爸爸。”杰克竭力讓自己的微笑看上去和藹可親,他貪婪地看著屏幕里嬌妻愛女的臉。他開始后悔為什么早起后不刷牙洗臉剃剃胡子,他多么希望此時他是干干凈凈地出現在寶貝面前,而不是蓬頭垢面。
“杰克,我有話跟你說。”他的妻子莉亞說。
“莉亞,一切可好?錢可夠用?——對了,今天怎么會用即時對話的?”杰克問。即時對話的費用并不便宜,五分鐘的即時對話足夠花掉他這個星際勞工小半年的工資,他的妻子從來舍不得花這筆冤枉錢。說完這句話他才注意到妻子莉亞穿著一件十分得體的衣裳。莉亞本來就長得美,這衣裳一穿,不知道的一定以為莉亞是哪位小富人家的夫人太太,可是杰克卻從中感受到一種不對勁。
“我就是要說這事的,杰克。”果然,莉亞摸了摸秀發張口說道,“我們離婚吧。”
“離婚!”杰克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離婚。”莉亞沒有半分猶豫。
3 ?坨4小時前?坨
冰冷。刺骨的冰冷。杰克從來沒有覺得這么冷過。似乎在一瞬間這顆星球僅有的溫度就降到了絕對零度。
他的腦中還回想著和妻子的對話。
“莉亞,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杰克試圖把這轉換為一個笑話。
“笑話?不是笑話。離婚申請已經遞交了,不久之后你就會收到的。”莉亞從容地說。
“為什么?”杰克的腦袋像是被轟炸過,卻只能像無數狗血戀愛劇一樣吐出這三個字。
“因為錢。”莉亞說,“杰克,我當初實在是太幼稚了,如果我一開始就選擇了雷夫,那么我就不用一個人帶孩子,每天守著那么一點可憐的錢過日子。知道嗎?我給羅莎買點魚蝦都在數蝦有多少只!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想穿像樣的衣裳,我也想參加舞會,我不喜歡腌制咸魚,不喜歡洗沾滿屎尿的嬰兒尿布,不喜歡把手伸進豬的腸肚里去尋找最廉價的那一段!杰克,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卻不在我身邊。我只是一個女人,我不是開天辟地就存在的女神,我也會害怕,害怕獨自面對所有的一切,更害怕這樣的日子永無止境!”后半段莉亞幾乎是吼叫出來的。
“莉亞,一切都會好的。”杰克無力地說。星際挖掘工的工作在一百年前或許是科學家們的事,可是如今這些星際勞工的工資只比掃大街的強一點,還得忍受永無止境的寂寞。杰克相信他們的總監——那個叫做達爾達尼亞的大胖子一定克扣了不少勞工的工資。達爾達尼亞的一支雪茄就要耗費他一個月的工資,最要命的是所有勞工都不得不用可憐的工資買一支雪茄以備達爾達尼亞巡航時討好他。杰克是個普通勞工,他永遠不可能抽著雪茄指揮傭人。
“夠了!”莉亞說,“今天我只是按照法律程序來通知你而已。只要你按下手印,72地球時后我就能嫁給雷夫,他現在已經是鎮長秘書了。”
“莉亞……”杰克的聲音中滿是乞求。但顯然這種無能為力的乞求不但不能贏回女人的心,反而更激起她的怒火。
“我告訴你杰克,你最好不要試圖阻攔我。要知道,羅莎現在跟我在一起。”女人總是善變的,莉亞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
“羅莎,那我可憐的羅莎該怎么辦?——哦,天哪,你居然帶她參加這次視頻對話!哦,該死的!”杰克捂住了頭。他看見小女兒正迷茫地看著她的母親。
“我會送她去福利托兒所,當然,費用由你來支付。希望你能好好地支付你女兒的托兒費用。”莉亞冷冷地說。
“福利托兒所!不,不!莉亞!”杰克伸出手去,視頻信號卻斷了。他只看見他女兒在視頻中斷的那一剎那伸出了小小的手,“爸爸!”
冷,冰冷。他需要一點溫暖,哪怕是一點點。
若是他有足夠多的工資就好了。
若是他的工資不會被克扣就好了。可惡的達爾達尼亞,吸人血的胖子。
若是……
鬼使神差地,他看向了那個燒烤架。青頭的火柴在誘惑著他。無意識地,他的手伸了過去。
一根火柴,青黑色的磷頭閃著幽光,終于,輕輕地在火柴盒上一擦,哧地燃了……
4 ?坨3小時前?坨
杰克所在的這顆小行星名叫普羅米修斯二號。這顆星球因為某種原因蘊藏著厚厚的煤。外層的變質巖石圈完美地隔絕了這個星球上同樣純得嚇人的氧氣。在地球人眼中這無異于一顆包裹著糖紙的巧克力。于是地球最大能源公司“葛朗臺”的挖掘機就像是啃咬蘋果的蛀蟲一般啃進了這個星球的巖石圈。
唯一的麻煩就是——溫度不能高于50℃。
盡管葛朗臺公司向全世界宣稱他們的星際勞工們可以坐在安全的控制艙里吃燒烤牛肉,但是所有葛朗臺的勞工都知道這是個天大的笑話。一旦真有勞工在控制艙內啟用那臺燒烤機,鬼才知道會不會引燃地火。
無聲無息的地火,黑暗中蟄伏的惡魔。
每個控制艙內的屏幕上都翻滾著一幅畫,乍看是一棟普普通通的房子,其實是美國森特勒利亞僅存的一座房屋。1962年,一次看似尋常的垃圾著火引起了這個城市的煤炭緩慢燃燒,可怕的地火在地球不算濃郁的氧氣支持下不動聲色地吞噬著煤炭。美國工程師們對這場地火展開了總共八次有計劃的撲滅行動,但最終在1984年,美國政府被迫驅散了當地的居民,森特勒利亞的地火終于讓這個城市變成一座鬼城。這是地火給人類的教訓。
當時就有科學家預言:地火,將是對人類資源的最大威脅。
這種與森林明火截然不同的燃燒足以毀掉整個礦脈。它沒有火焰,極難撲滅。與普通的燃燒不同,它的燃燒來自燃料與燃燒氣體本身。它就像是人心底被束縛已久的毒蛇,一旦爆發,就會瘋狂地吞噬四周的一切。阻止它的兩個辦法就是保持溫度在50℃以下以及完全隔絕氧氣。
普羅米修斯二號無疑是一個地火的溫床。它有質量極好的煤,也有純度極高的氧。只需要一點火星,這顆星球就會變成宇宙中燃燒的幽冥火把。
可是,一根火柴,青黑色的磷頭閃著幽光,終于,輕輕地在火柴盒上一擦,哧地燃了……
5 ?坨2個小時前?坨
杰克目瞪口呆地看著燒烤架。老天,他干了什么?他點燃了火柴!
燒烤箱里冒出了火苗,杰克傻傻地看著。
“完了。”這個念頭劃過他的腦海。一切都完了,他點燃了這個星球。那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會失去工作,他會在星際法庭上被宣布死刑或者無期徒刑。
那他的女兒呢?
羅莎會被福利院趕出去,然后進入收容所。鬼都知道那些收容所是干什么的,小妓女跟小騙子都是在那兒產生,而更多的孩子成了孤魂。
不,他不能被扭送到星際法庭,他要賺錢,他要讓羅莎吃飽穿暖地平安長大!他絕對不能讓羅莎沒有媽媽后又沒有爸爸!
幾乎是無意識地,杰克站了起來,在他轉身的時候他再一次看到了大屏幕。森特勒利亞的鬼屋像一張驚悚的人臉一般從屏幕劃過,右上角正在倒計時,對了,還有一個信息沒有讀。
杰克顫抖著打開了信息。
原來是一封巡航信息。
“90分鐘后,達爾達尼亞總監的巡航船將降落在普羅米修斯二號,請做好地接準備。”
達爾達尼亞?那個貪得無厭的胖子?真是該死,他為什么這個時候來巡航,還偏偏來這里巡邏。杰克覺得自己的運氣實在是太背了。
“不,我不能就這樣……”
倒計時仍在走著,兩個小時后就要向總部做匯報。信息上的時間也在變化,達爾達尼亞總監的飛船很快就要著落在這個星球。有那么一瞬間杰克覺得自己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他甚至覺得兩個小時后就是世界末日。
他的小羅莎,難道這也是她的末日嗎?
等等,自己似乎遺落了某個細節。杰克環顧四周。是的,他看到了,地火的溫度檢測報警器居然沒有亮!這偷工減料的控制艙居然裝了一個劣質的地火檢測器。看著檢測器跟屏幕上的倒計時數字,杰克看著屏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陰郁的狡黠,這種陰郁就像是無聲無息吞噬大地的地火。
是的,還有機會。
他要活下去。
倒計時1:05 杰克翻出一支價值他一個月工資的雪茄,小心翼翼地擺在最奪目的地方。裝著火柴的燒烤箱有意無意地放在右手輕易夠得到的地方。
倒計時1:00 杰克在報警監控前連上一根線,只要他一扯動這根線,報警裝置就會報警并攝像。
倒計時00:50 杰克將通往地面的升降梯運行時間從五分鐘調整為三十分鐘。
倒計時00:40 杰克整理了一下服裝,極快地清理了自己的胡茬兒。現在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熱愛生活的棒小伙。
倒計時00:31 杰克按下了地接裝置的按鈕,一艘飛船幾乎在同時出現在屏幕上。
6 ?坨0:00?坨
達爾達尼亞滿腹牢騷地出現在普羅米修斯二號。他恨透了這種完全是形式主義的所謂巡航。表面是對寂寞的員工送去人道主義關懷,但是只有達爾達尼亞才明白那些“地鼠”們有多么骯臟,以至于每次達爾達尼亞巡航完,都不得不用上一整瓶“毒蝎”香水。
達爾達尼亞緊了緊他的皮帶,隨著一個升降艙進入地底。
升降梯突然變得慢騰騰的,達爾達尼亞焦躁地在升降梯里走來走去,他不得不聯系這個星球上那只叫做杰克的“地鼠”。“升降梯是怎么回事?”達爾達尼亞從鼻孔里噴著氣說。
“尊敬的先生,升降梯已經老化了。這個……您懂的,還請體諒一下。”杰克的聲音傳來。屏幕前,杰克陰笑著看著顯示屏上的倒計時——等到達爾達尼亞肥胖的身軀到達地底時,剛好就是向總部匯報的時候,到時候,一場好戲就要拉開帷幕了。
“真是個討厭的地方。骯臟的地鼠,可惡的罐頭。”達爾達尼亞站在升降梯里抱怨道。終于,升降梯到達了。
出乎意料地,眼前這只“地鼠”很干凈,只是他的笑讓達爾達尼亞覺得有點甜膩過頭,就跟身邊這些隱藏著危機的煤炭似的。
“總監先生,這么久不見,您真是愈發精神了。”杰克笑著把總監請進了艙體。
聞到艙內腌臜的氣味,達爾達尼亞幾乎背過氣去。杰克早已捕捉到達爾達尼亞的這個表情,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計時,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杰克把自己隱藏到達爾達尼亞肥胖身軀后的陰影中,用只有達爾達尼亞才能聽見的聲音充滿誘惑地說道:“總監先生,來一支古巴雪茄吧。煙草的香味一定會掃去你所有的不快的。”
達爾達尼亞含笑點點頭,這小子挺上路。但達爾達尼亞不知道,他身后的杰克正看著大屏幕——倒計時0:00,即時通信自動開啟。
在達爾達尼亞的手觸動火柴開關的那一剎那,一直低眉順眼的杰克突然撲向達爾達尼亞。他的手順便一扯——地火警報鈴響了。“不能點火!”杰克大義凜然地撲向達爾達尼亞。
可是這時一根火柴,已經輕輕地在火柴盒上一擦,哧地燃了……
7 ?坨二十年后?坨
杰克悠閑地坐在舒適的大皮椅上。十年前,由于他在普羅米修斯二號星球上正直而勇敢的表現,他被公司提拔為總監。而達爾達尼亞,則成為了流放的罪犯。“是他故意教唆我的!”達爾達尼亞一次次地說,但是沒人相信,因為即時通信已經清楚地記錄下杰克的英勇。
“爸爸,我已經選好了房子了。在海邊。”女兒羅莎說。
杰克點點頭道:“寶貝,爸爸答應你的就會做到。只要你喜歡。”
羅莎歡天喜地地道:“我愛你爸爸!”然后圖像就消失了。
杰克撇撇嘴,看看手中星際勞工的工資,大筆一揮,將一筆福利劃入自己名下。“這將是我親愛的羅莎的海邊房子。”杰克笑道。
“總監先生,該去巡航了。”秘書提醒道。
杰克皺了皺眉,又得去那些該死的星球看“地鼠”了。這種為了彌補員工不滿情緒的措施真是糟糕透了。他站起,抖了抖肥胖的身子,掏出一根雪茄別在耳朵上。火柴輕輕一碰火柴盒,燃了。
在遙遠的某顆星球上,一群窮苦的“地鼠”看著已經觸燃的地火沉默著,從高空看下去,地上的他們仿佛另一種即將爆發的火……
“總監就要來了。”一個人說。
哧,火柴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