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就像是中了邪。”年輕人說。
屏幕上,白色紗窗在空氣凈化器吹出的涼風中徐徐飄動,窗紗的影子在墻壁上扭曲成詭異的圖案。夜已經深了,整個房間里只有落地鐘沉悶的滴答聲。突然,拐角處出現了一個女人,她溫柔地笑著,端著一杯奶,走進書房。
她的笑容很舒服,安靜平和得像是窗外千百年來不曾變過的月光。
可是屏幕前的蔣明卻像是突然掉進了冰窟里,頭皮陣陣發麻。屏幕上,那個女人正輕輕地把一杯溫熱的奶放在沒有人的桌子上,朝著空氣愛憐地一笑。“十二點了,早點休息。”女人說。然后她關上隔音門,走了。
書房里,沒人。
只有窗紗在飄動。
那杯熱奶在桌上冒著熱氣,跟窗紗的影子糾結在一起,妖異地舞動。
“沒有腳步聲。”年輕人說。
整個視頻從頭到尾只有過兩種聲音,大鐘的滴答聲和牛奶與桌面觸碰時的悶響。
蔣明倒吸了一口冷氣,“怎么會這樣……”
“恐怕這就是你提供的關鍵詞不起作用的原因。或許我們該退回您的訂單。”年輕人看向蔣明。
關鍵詞,關鍵詞。蔣明渾身發抖。
幾天前,他以為只要找到了關鍵詞就可以殺了蘇琪。不對,準確地說是要蘇琪自殺。
“最完美的殺人就是讓目標對象自殺。”年輕人就是這么說的。
按照年輕人的說法,蔣明只需要找到最能引起蘇琪情緒波動的幾樣物品或者某件事,年輕人就可以通過這些用某種儀器遙控“引導”蘇琪的大腦,讓蘇琪無聲無息地自殺。年輕人管這些引起人情緒激烈波動的事件元素叫做關鍵詞。實施方法有點像是傳說中的催眠,卻比催眠更可怕。催眠還需要當面給予暗示,進行引導,容易授人把柄;而這個則只需遠程操作。
不需刀槍、不需毒藥,真正的殺人于無形。而且不會有任何人懷疑蔣明,就算懷疑也沒用,因為蘇琪將會是“自殺”。
“人腦就像是一座活的城堡,這座城堡是有衛兵的,也就是人腦的自我保衛意識。這種自我保衛會保護人的大腦不輕易受到外來電波的干擾。在人腦清醒的狀態下,我的儀器產生的特定波根本無法攻打‘城墻’。而‘關鍵詞’就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頭,不對,炸藥,有了它們里應外合我可以打開這座城堡最脆弱的地方。就像是武俠小說中的高手過招,一旦打開了缺口,那么人就像是中了病毒的電腦,一步步走向崩潰,絕對不會失敗。”年輕人這么跟蔣明說過。
蔣明知道他所言不虛,事實上,他之所以找年輕人來做這事就是因為他已經是年輕人的老主顧。
可是三天前,“‘凈化空氣’這個關鍵詞失敗了。第一批關鍵詞全部失敗。”年輕人說。
蔣明很驚訝。
怎么可能會失敗,那是蘇琪的夢想啊。
她的“夢想”,這么說起來,蘇琪有多久沒跟他說這個詞了?貌似他都差點忘記了蘇琪曾經是那么執著地要凈化空氣。“這個世界本該是綠色的。人類不應該太自私。毀壞的東西應該修好。”蘇琪曾經這么說。
為此她還跟蔣明爭吵過。那時,蔣明剛和蘇琪結婚,才成為“蘇氏”的女婿。當著老丈人的面,蔣明已經明確地告訴了她,她的設想很好、很天真,卻會影響公司的利益。要知道蘇氏就是靠賣空氣凈化器起家的,若是蘇琪真的把空氣凈化了,蘇氏一定損失不少。不說別的,若是人們都不用凈化器、過濾玻璃、純氧泡騰片、排毒營養片、安全妊娠素,那么蘇氏的工廠、醫院該損失多少?蘇氏之外的小企業又該損失多少?對整個地球經濟來說又該損失多少?
“這不公平!地球不應該是烏煙瘴氣的。再說,買得起空氣凈化器的人能呼吸干凈空氣,那么那些沒錢的人呢?難道他們就活該被毒氣熏死嗎?有錢人憑什么消費沒錢人的自然資源?人類憑什么剝奪其他生物的生存權?我的想法很簡單,天就該是藍的,水就該是綠的,呼吸一口干凈空氣是不要交錢的!”蘇琪很固執,撅著小嘴。
“公平?蘇琪,我們蘇氏不是每賣出一臺凈化器就捐給毒區兒童一個過濾口罩嗎?這已經很公平了。”蔣明那時是這么對她說的。老丈人對蔣明的話連連點頭。
蔣明揉了揉太陽穴。他已經記不起從什么時候開始,蘇琪不再跟他爭執。甚至,若不是每天晚上的一杯溫牛奶,他都會忘掉蘇琪的存在。不過,也有他忘不掉的時候。比如他覺得該把“蘇氏”兩個字換成“蔣氏”的時候。
“試試看‘蘇氏’這個關鍵詞。”蔣明說。
可是一天之后,年輕人對他說“關鍵詞再次失敗”。
蔣明聞言有些難受。看來,這么多年來,他在乎蘇氏,可是蘇琪卻從沒在乎過。盡管她手中握著老爺子遺留給她的大部分股份,可她卻沒在乎過。
她在乎什么?
凈化空氣?植樹造林?解除污染?沒用,統統沒用。
蘇琪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嗎?
為什么這些她曾經執著的事如今也觸動不了她?
“您的妻子似乎信佛,您不妨試試看宗教方面的關鍵詞。”年輕人拿著手中的跟蹤資料說。
信佛?
蔣明突然發現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妻子。或者說,他已經太久沒去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妻子信佛,這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十五年前,當他遇見她的時候,她并不信佛。那時的蘇琪只不過是他吱吱喳喳沒心沒肺的小師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裙子,抱著書嘻嘻哈哈地走在柳絮下。回頭一笑,整個天地都在一剎那失去了顏色,只剩下她的綠裙子。那年的柳絮飛啊飛啊,就把這一抹綠色飛進了他心里。最關鍵的是,那時,他的大學死黨沈迪告訴了他“蘇琪是‘蘇氏’的千金”。
若是人生也有關鍵詞,那么沈迪這無意識的一句話就是蔣明人生的第一個關鍵詞。
如今,他蔣明已經是蘇氏的執行董事長、全國屈指可數的大富翁。
蘇琪是什么時候開始信佛的?蔣明不知道。事實上,老丈人死后,他回家的次數并不多,他幾乎總在固定的時間段打電話回家說不回去了,然后便去忙他自己的事,包括和各任紅顏知己的風流韻事。但他知道,只要他回到家,蘇琪就在那亮著燈等著他;只要他在家,一過十二點,蘇琪就會送上一杯溫奶;只要他在家,空氣凈化器里就會飄出他喜歡的香味。
蘇琪很愛他。想到這,蔣明突然有點愧意。
很多年前,他把“蔣明”兩個字寫在一張紙上當成禮物送給了她。那天,他說他會好好珍惜她一生一世。然后蘇琪拿著那張不值錢的紙哭得稀里嘩啦。再然后,蘇琪就無怨無悔地嫁給了他。
當然,蘇琪也寫過名字給他。但是那是他逼著蘇琪寫下參與“反污染聯盟”的人的名單的時候。“你最近身體不好,安心在家休息。我幫你去。我只是想去認識認識同伴。”蔣明是這么說的。蘇琪再次哭得梨花帶雨,咬著牙嗚咽著說“我信你”,然后寫下了所有重要人物的名單。
這些名字,對蘇氏來說都是炸彈。
不久之后,名單上的人就紛紛自殺了,或是駕駛不當引起車禍、或是在家觸電、在外跳樓、甚至臥軌、服毒,花樣百出。沒有人懷疑過蘇氏,因為這些人統統是自殺的。
正是搞定了那所謂的反污染聯盟,才造就了他人生中的第二個關鍵轉折。那件事之后,蘇琪再也不過問蘇氏,蔣明順理成章地正式接手了所有的事務。
“試試‘蔣明’、‘紙’這兩個關鍵詞。”蔣明信心滿滿。
讓蔣明意外的是——這兩個關鍵詞也失敗了。有那么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腦中似乎有什么東西碎了。
而鏡頭里,蘇琪一如既往地笑著,波瀾不驚,笑得詭異。
年輕人用手在蔣明眼前晃了晃,總算把蔣明從三天來的回憶中拉回現實。“蔣老板,我們要退回您的訂單。”年輕人說,“我們可以殺人,但是殺不了死人。”
蔣明渾身一震。
年輕人把一張照片放到蔣明桌上,道:“前天我們又跟蹤她去了佛學院。當時我們以為她信佛,但是事實上,您看今天我們拍到的照片,她是去了這。”
照片上,蘇琪走進了“人體保存研究中心”。一個穿白褂子的男人在她旁邊。
“沈迪!是沈迪!”蔣明拍案而起。一向沉穩的他再也按捺不住。
為什么說蘇琪是死人?為什么沈迪會在照片里?……為什么,為什么蘇琪會對自己的名字無動于衷!
十幾分鐘后,氣喘噓噓的蔣明站在了沈迪面前。與已經發福的蔣明不同,沈迪仍然像學生時代一樣清瘦,黑色的眸子也依舊平靜如水。“你來了。”他說,“晚了八年。”
“八年?”蔣明愣住。
“蘇琪走了八年了。”沈迪平靜地說。
蔣明腦中“嗡”地響了一聲,“那……我家那個……”
“那是我按照她遺言做的替代品。她說怕你太想她,她希望她走了之后,你回家時還有人為你留著燈,給你溫一杯奶,按時接聽你的電話,為你做做家務。”沈迪說。
蔣明在發抖。良久,他開口問道:“她是怎么走的?”
“八年前,蘇琪參與了一場反污染的游行。那場游行,你應該記得吧……回家的時候,下起了大雨,她被一位熱心人邀請進車子。誰知那熱心人是一位主張反污染的議員。在他送蘇琪回家的路上,車子出了事。蘇琪重傷。”沈迪說,冷冷地看著蔣明,道,“法醫說,那個議員是心理壓力過大,自殺。”
“怎么會這樣……”蔣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她怎么不聯系我。”
“她聯系你了。醫生們足足打了你的電話兩天,你的電話都是虛擬留言,說你在忙、在開會、在飛機上。很逼真的智能留言,還是全息的。”沈迪推了推眼鏡,“后來,蘇琪不得已就聯系了我。我也去找了你,是在愛情旅館找到的。沒記錯的話,那天你和一個叫做蕾娜的名模在一起。”
“那……”蔣明的聲音在顫抖。
“然后蘇琪就死了。”沈迪說,“你放心,我告訴她,你在趕來的路上。我不希望她哭著離開。可我沒想到,這條路,你竟然趕了八年才走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許久,“蘇琪是不是說過,做錯了事遲早要還?”沈迪說。一雙黑眸似乎穿透了蔣明的軀殼,把蔣明的五臟六腑看得干干凈凈。
蔣明逃似的奪門而出。
蔣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將近子時,家里的燈還亮著。打開門,蘇琪無聲地回頭,她手上有一杯熱奶。“回來了。”蘇琪笑著說,她的笑容讓人很舒服,似乎窗外不曾變過的月光。
可是蔣明卻知道,他回來了,可那個她卻回不來了。
頭一次,蔣明覺得這房子很空、很空……
“十二點了,早點休息。”女人把一杯溫奶遞過來,那奶正冒著徐徐熱氣。蔣明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隱隱約約間,房子不見了。漫天都是柳絮,蘇琪穿著一身綠裙子站在風中。天很冷,她似乎等了很久。
“蘇琪……對不起。”蔣明說。
尾聲
“蔣明已經服毒自殺。沈教授,我們的交易呢?”年輕人推推帽子道。
這是研究中心后的一塊墓地,靜謐,祥和,偶爾有些柳絮飛過滿是黑煙的天空。沈迪站在一個墓碑前。
“最完美的殺人不是讓那個人消失,而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代掉那個人的位置。”沈迪淡淡地說,“你放心,正如我的承諾,我不會揭穿你。而且我會跟你合作,為你制作‘替代人’。”
年輕人松了口氣道:“謝謝。那作為未來的合作伙伴,我也會替您抹去那些老板們的名字。只是,請恕我多嘴,您似乎并不缺錢。”
沈迪淡淡一笑道:“因為有人說過,這天就該是藍色的,水就該是綠色的。”
柳絮飄飛中,他伸開手,試圖抓住漫天飛舞的飛絮。
曾經的年少無知,讓她看不到擦肩而過的影子。
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