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俊沿著這條狹窄逼仄的巷子越走越深。他心中的疑心也越來越重,簡直快要超過之前的憤怒:那個噴子給自己的肯定是個假地址。
再把整個事情仔細想了想,古俊不由得都暗笑自己是真傻:那種會在網上無端造謠、指責別人抄襲的噴子,又怎么會把自己的地址輕易地說出來,還主動約古俊去找他呢?更不用說怎么會有那么巧的事情,那個地方還恰好就在古俊住的這個城市。
最讓古俊想不通的是,噴子怎么會放著那么多的成名寫手不噴,卻找上了自己這么一個剛剛開始寫小說的新手,更何況自己寫的還是冷門的科幻小說。這簡直就像是弗利薩放著悟空和貝吉塔不管,專門跑到地球上來打死樂平一樣荒謬。想到這兒,古俊心里竟然有了一絲受寵若驚的奇妙感覺。
這么隨便想著,古俊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巷子的盡頭。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地方竟然真的像那個噴子說的,是一個書店。甚至就連那個書店的樣子都和他告訴古俊的一模一樣:一間不知道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的靠街的紅磚民房,房頂上搭著破破爛爛的石棉瓦,一側的墻上還寫著“拆”字。唯一能說明這是間書店的,就是那扇虛掩的木頭門板上用粉筆寫著的“書店”兩個字。
古俊聳了聳肩,推門走了進去——反正也來了,就進去看看吧。
書店里的景象嚇了古俊一跳。
整個書店里邊幾乎沒有什么空地,一排又一排的書架幾乎挨到了房頂,書架之間的過道窄得只能讓人勉強側身通過。每個書架上都摞滿了書,壓得書架搖搖欲墜。古俊似乎都聽到了時不時發出的嘎吱作響的聲音。
作為一個喜歡讀書的人,古俊隨手從離他最近的書架上抽了一本書。讓古俊沒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一本1975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內參版的《日本沉沒》,那樸素的白色紙質封面,還有右上角括號里的“供內部參考”五個大字,以及小說正文前后的那兩篇極具時代特點的書評:《偉大的日本人民永遠沉沒不了!——評反動小說<日本沉沒>》和《世界末日思想和軍國主義——評小松左京<日本沉沒>》,都和古俊聽說過的一模一樣。
驚喜遠遠不止這一個:古俊身邊的幾個書架上,一本挨著一本,全部都是那些在市面上早已難覓蹤跡的絕版科幻書籍。
他往書店的里邊走了幾步。更大的驚喜在那里等著他:一架又一架的原版書——從上個世紀初黃金時代之前的發端之作,到今年剛剛出版的熱門新書,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古俊就像一個沒人看管的糖果店的小男孩一樣,手里不一會兒就捧滿了書。他一邊笨手笨腳地想把手里的書擺放妥當,一邊從書架上取下了更多。
就在古俊努力踮起腳尖,想要取下一本放在高處的《火星編年史》的時候,一個人從旁邊快步走了過來,一把奪下古俊手里的書,把它們塞回書架上,同時嘴里不耐煩地念叨著:“說過多少次了,這些是不賣的!你們這些人就是不聽,非得要一次又一次地跑過來,這次還準備趁我不在直接拿走還是怎么樣?真是怕了你們了,都搬到這么偏僻的地方了,你們還能找上來!”
古俊有些尷尬地看著說個不停的中年大叔——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唯一能給人留下印象的就是身上那件現在早就沒人再穿的、微微有點發黃的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以及黑框眼鏡后面那雙黑得發亮、透著異光的小眼睛。看起來,他應該就是這間神奇書店的老板了。但是,他似乎把古俊當成了某個不受歡迎的顧客,而且,更糟的是,這個顧客還正在偷他的書。
古俊決定向他解釋清楚。
“呃……那個,我不是來買書的,您這個地方我也是第一次……”
“是啊,你當然不是來買書的,你準備直接就這么拿走。而且這還不叫偷,叫‘竊’,是吧?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幾個一直在賊著我這屋子書?”老板繼續不依不饒地說著。
“不是,大叔。我真不是為了這些書來的。”古俊繼續試著解釋,“這事兒說起來我自己都有點沒辦法相信。有人在網上造謠說我寫的小說《殺死約翰·列儂》是抄襲的,然后還給了我這個地址讓我來找他,而我竟然想都沒想就這么來了……”
誰知道老板聽了這段連古俊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之后,竟然瞬間就安靜了。他瞥了瞥周圍的書架,然后吞吞吐吐地問道:“那么說,你就是那個筆名叫‘灰羽’的?”
“是啊,我才剛開始寫小說,沒想到您竟然知道。”古俊很是高興,不僅僅因為聽老板的口氣似乎相信了自己的解釋,“偷書”這件事不會再追究了;更是因為覺得自己雖然才寫了幾篇小說,但是已經有人知道自己了。這不禁讓古俊有點小小的飄飄然了。
“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老板說到一半掏出了手絹,他的額頭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布滿了一層細汗珠。
“不,我真不是來偷書的。我說的是真的。”古俊剛剛放下去的心又懸了上來。
“唉,那個事……”老板行乞般地伸出了兩只手,“那個事是我搞錯了。今天讓你來就是打算跟你道歉的。”
“哦——”古俊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在網上說我抄襲的鄭文斌,就是老板你?!”
“是……說起來啊……”老板腦門上的汗珠順著鼻翼流了下來,他攥著手絹隨手擦了一把。“我這幾天仔細琢磨了一下。你那篇《殺死約翰·列儂》和小詹姆斯·提普奇在1973年獲得雨果獎最佳長中篇的那個《被插上插頭的女孩》,最多只能算是稍微有一點相似的地方,的確不是抄襲。”
“你說的抄襲就是指的那個?”古俊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寫《殺死約翰·列儂》的時候,的確是受了小詹姆斯·提普奇的那篇《被插上插頭的女孩》的啟發。但是整個小說,從主題到情節,完完全全是古俊自己原創的,和提普奇的那篇小說完全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這個大叔又是怎么看出來的呢?
古俊看著面前這個普普通通的中年大叔,心里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他剛想要開口問個清楚,鄭老板卻把他讓到了書店后面的里間。只見桌上擺著一盤劉紀孝家的臘牛肉,一盤爛瓦罐劉家豬蹄坊的醬豬蹄,一只西安飯莊的葫蘆雞,還有一只片好的西安烤鴨店的烤鴨和一碟坊上大皮院的五香花生米,旁邊還放著一瓶三十年的西鳳開壇酒。
古俊看著面前的這一桌吃食,不禁有些發愣:雖然說這幾樣東西每個都算不上什么稀罕名貴的菜品,但是要湊齊這么一桌卻非得要跑遍整個西安城不可。再加上賣這些個東西的基本上都是些有年頭的老字號,門前什么時候都少不了一大堆排隊的人,要買到一樣少說也得等上一兩個小時。鄭老板預備這么一桌可真沒少下功夫。
鄭老板招呼古俊在桌邊坐下,給兩人的酒杯里都斟滿了酒,看著古俊端起了杯子,這才開口說了起來……
當真是真人不露相。鄭老板對于幻想文學,真的可以說得上是如數家珍融會貫通。不管是什么作家的哪部作品,他張嘴就能說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簡直就像是他那一屋子書都在他腦子里裝著一樣。更加難得的是,鄭老板對這些還都有著自己的見解,不管什么都能闡釋得明晰、深刻、透徹。
到這個時候古俊只剩下打心底里的佩服了:鄭老板這份淵博的造詣真是太難得了。也不用再疑惑什么人家是怎么看出來的了,就憑鄭老板這水平,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么。更何況鄭老板也說了會在網上把這個事情解釋清楚的。
想到這兒古俊心里突然一動,問道:“您對幻想文學這么有研究,一定也經常寫小說吧?不知道您筆名是哪一個?”
誰知鄭老板一聽這話卻連連擺手,“我這只是喝了點兒酒隨口胡說的,你隨便聽聽就行了,可別當真。至于說寫,那我就更是一點兒都不會了。”
從鄭老板那里出來,天已經差不多黑了。古俊打著酒嗝慢慢地往回走。他下定決心以后一定要常來鄭老板這兒。不只是因為鄭老板答應他,可以隨時來看那些勾得他心癢癢的書,更是因為能交上這么一個志趣相投,又這么淵博,而且還從里到外透著那么“真”的朋友,太難得了。
古俊急急忙忙地往書店趕去。
幾天前他去書店看書的時候,隨口和老鄭提了一句,說要辦一個西安科幻迷的聚會活動,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很是頭疼。結果鄭老板當時就拍著胸脯說,可以把這次聚會放到他的書店里。他還很神秘地說要準備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小游戲,讓來參加聚會的人一起玩。至于這個游戲的具體內容,現在不能說,到時候來參加聚會就知道了。
本以為一切就這樣順利解決了,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聚會當天發生了全城范圍的大塞車。古俊在路上被堵了個結結實實。聚會下午三點半開始,等古俊趕到書店的時候已經四點二十了。
“真沒想到第一次負責聚會就碰到這種事情。還好有老鄭在,估計沒有我他們也應該玩得挺開心吧。就是不知道老鄭準備的到底是什么小游戲,希望我還能趕上玩一兩把。”古俊這么想著,推門走進了書店。
書店里的景象又一次嚇了古俊一跳:
五顏六色的碎紙片扔得滿地都是。鄭文斌怒氣沖沖地站在房間正中,他一手攥著兩張藍色紙條,一手指著那十來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聲嘶力竭地破口大罵:“你們這些褻瀆科幻的人渣,還有臉說自己是幻迷?!我真是他媽的瞎了眼了,才會跑前跑后地給你們弄這個所謂的破爛‘幻迷聚會’!”
“老鄭,你這是……干什么?”古俊急忙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鄭文斌的胳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松開!”鄭文斌一下甩開古俊,指著他的鼻子吼道,“虧我那么相信你,幫你辦這個幻迷聚會。我還他媽的天真地以為,能來參加的都是真正喜歡科幻的人,結果你看看來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古俊聽得一頭霧水,“老鄭,你先別生氣,把話說清楚。總得先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旁邊幾個膽大的年輕人也跟著問道:“是啊,鄭叔,一開始我們不是玩得挺好的,怎么你突然就這樣了?畢竟大家都是灰羽的朋友嘛,就算我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惹你生氣了,你也得讓我們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們還問我是怎么回事?”老鄭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紙條往古俊面前一塞,怒氣沖沖地說道,“你們讓古俊看看,看看你們剛才都干了些什么?!”
古俊一怔,接過紙條細看,只見第一張紙條上面用很大的字體寫著:“它看上去就像七條交叉的肢支起的一個桶。呈中心對稱狀,任一條肢都可當作手臂或是腿。我面前的這只用四條腿走路,另三條非毗連的手臂扭曲在邊上。加里稱它們為‘七爪怪’。”
古俊又去看第二張,上面用同樣的字體寫著:“畢業后,你會找到一個金融分析師的工作。我不明白你在干什么,我甚至不能理解你對于錢的迷戀,不理解你談工作時對工資的過高要求。我更喜歡你能追求不為金錢回報的職業,但我不能抱怨。我自己的母親也無法理解為什么我不能做個高中教師。你盡可以做你自己喜歡做的事。那是我所要求的一切。”
“這是……這是特德·姜的《你一生的故事》。”古俊滿臉困惑地看著鄭文斌,“老鄭,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鄭突然沒了剛才的氣勢,他指著地上的那一堆碎紙片,緩緩地說道:“不止那一個。地上的這些,紅色的是杰弗瑞·蘭迪斯的《狄拉克海上的漣漪》,黃色的是羅杰·澤拉茲尼的《富岳二十四景》,綠色的是劉宇昆的《鬼仔》……我花了一整天時間打印出來的。”
“老鄭,你這是……”
“本來一開始,我們跟鄭叔聊科幻聊得挺開心的。結果鄭叔看你半天都沒來,怕一會大家玩的時間不夠了,就說不等你了,讓我們先開始玩那個他發明的小游戲。”那幾個膽大的年輕人說道,“然后他就拿出了這些花花綠綠的紙條,說每種顏色的紙條都是一篇科幻小說,讓我們試著把它們按順序排回來。
“一開始我們還想要試試看的。但是,不知道鄭叔是故意想要難為我們,還是什么意思,找的這些小說要么我們根本就沒看過,要么就是像你手里的那個《你一生的故事》那樣的,根本就找不到一個順序。我們試了一會兒就都放棄了。然后大E就建議說每個人抽一張紙條,按照上面寫的內容,串起來編個故事出來。我們都覺得這樣挺有意思的。結果……結果輪到鄭叔編的時候,不知道是怎么了,鄭叔他就突然發飆,把我們都罵了一頓。再然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聽到這里,古俊徹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像老鄭這樣“真”的人,看到這樣的玩法又怎么會不生氣?更不用說那些東西還是他花了一整天時間做的。在古俊看來,雙方的做法他都能夠理解。但是他要怎樣解釋,才能讓老鄭明白,這些年輕人的做法其實沒什么大不了的;還有更困難的:他要怎樣解釋,才能讓這些把科幻僅僅作為一項娛樂的年輕人,體會到老鄭對科幻的那份認真和熱愛?
古俊正低頭琢磨怎么解釋的時候,忽然聽見鄭文斌在旁邊小聲念叨:“這是黑彌撒的廉價替代品,對于被謀殺的經典著作的毫無防衛的尸體,人人都可以花上四個金元,關起門在家里舉行儀式,真是丟人現眼。”
古俊隱約覺得這段話他好像在哪里看到過,一抬頭就發現老鄭開始在原地打晃,眼神也逐漸變得迷離起來,同時念叨的聲音也越來越大:“單槍匹馬的你可以把任何高深的東西拉下馬來,把所有干凈的東西玷污掉,你的努力將陪伴著愉悅的感覺。你現在不必坐著聽某個托爾斯泰、某個巴爾扎克說三道四了,因為在此你就是發號施令的老板!”
就在古俊剛反應過來,那段話出自萊姆的《完美的真空》中的《請你來寫》的時候,鄭文斌突然怪叫一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在場的那十幾個還沒明白怎么回事的年輕人頓時亂成一團。最后還是古俊叫了幾個還算強壯的男生,幫著他把老鄭送到了旁邊的第四軍醫大學第一附屬醫院。
老鄭剛從醫院里走出來,就被躲在旁邊的古俊一把抓住,連拉帶拽地拖回了書店。一路上老鄭好幾次想張口讓古俊走慢點兒,但是看到古俊那鐵青的臉色,又自動把話咽了回去。
一進書店,古俊反手“咔”的一聲鎖上了門。然后他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鄭文斌,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今天給我好好說清楚,你到底是誰?不對!我應該問你到底是什么?!”
老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頓逼問搞懵了。他不解地問道:“古俊,你這是干什……”
“少廢話!”古俊厲聲喝道,聲音聽上去竟有些微微發顫,“虧你裝得那么像模像樣!說,你這張皮下面到底是什么?基因變異的異形人?某個機構秘密研制的人工智能?還是潛伏在地球的外星人?”
“古俊,你說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呵,你還問我是什么意思?”古俊冷冷地盯著他,“你知道我和大E、小Z他們幾個送你去醫院的時候,心里有多著急嗎?可結果怎么樣?那些一開始在你身邊忙個不停,又是CT又是心肺復蘇的年輕醫生,就因為一個急匆匆趕來的老頭的一句話,就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什么都不干了。不光這樣,我一直拿在手里的,他們給你做的CT片子也被強行要了回去。我剛想問一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結果連我也被從醫院里轟了出來。要不是他們要回片子的時候,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我都沒辦法相信那一切是真的。但是你看看我拍的照片上有什么?!你仔仔細細地給我看清楚了,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腦子里邊的那個到底是什么?!!”
古俊把手機伸到老鄭面前,只見手機上面顯示的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腦CT的片子。照片拍得有點花了,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到,大腦左半球是正常的人類大腦,可以看出應該有的深深淺淺的明暗變化。但是大腦的右半球,卻只有顏色均勻、見棱見角的一整塊白色區域,周圍還伸出了幾十根細細的白線,伸入到了大腦的左半球。
古俊舉著手機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在醫院門口蹲的這一個禮拜,腦子里想過多少種可能性嗎?好你個老鄭,一直口口聲聲說把我當成真朋友、鐵哥們兒,到頭來要不是有這么一出,我到現在連你到底是什么,究竟算不算是人類都不知道。你就是這樣待朋友的嗎?你心里是不是盤算著,什么時候就活吃了我?還是把我解剖了做活體實驗?!!”
老鄭低著頭不敢看古俊,他兩手在腰間來回抹了半天,才扭扭捏捏地小聲嘀咕出兩個字:“癲癇。”
“什么?”
“癲癇,或稱腦癇、羊癇,音譯伊比力斯癥,是一種神經系統疾病,通常是腦病變造成的腦細胞突然異常的過度放電引發的腦功能失調。WHO國際疾病分類第10版定為G4……”
“停停停,我知道癲癇是什么。那個病和你腦子里的那個不應該屬于人類的東西有什么關系?”
老鄭盯著自己的雙手,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得就好像在念洗衣機的說明書:“當時我才十六歲,但是已經被癲癇折磨了整整五年了。醫生說我的整個右側大腦半球已經全部都病變了,就像是我的腦袋里有一個大號的蓄電池,隨時會放電把我電死。他說這么嚴重的癲癇常規治療已經無能為力了,但是四軍大在嘗試發展一種全新的試驗型療法,如果愿意的話,可以去做志愿者接受治療。”
老鄭停了下來,撥開頭發。古俊驚訝地發現,老鄭的整個右側顱骨竟然是一個塑料的殼子,上面還有幾個LED的小燈在不時地閃著光。
老鄭把頭發理整齊,然后又繼續平靜地說道:“他們管這個叫腦半球切除術。整個大腦半球被切了下來,然后代之以電子元件。想想看,為了適應這個新加進來的不屬于人類的部件,神經系統得重組多少?當然最后的結果還算是不錯,大腦這塊肉很能變通。雖然的確費了不少的力氣,但它還是適應了。我適應了。不過話說回來,誰又說得清楚,在所有的重組工作完成之前,我之前的記憶到底有多少被切除,被擠了出去;我的思維心智有多少地方被扭曲、變形。我只知道在治療完成之后,我再也無法確定,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完完全全的人類。在剛治好病的那幾年,每當有人看著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他的眼神就像是你剛才那樣,在看一個異類。這也就是我為什么開始看科幻的原因,我覺得相比較現實的人類社會,那些光怪陸離的異想世界對我來說更加真實,更加容易接近。
“好了,就是這樣。我都告訴你了,現在你可以走了,也不用擔心我會背地里干什么害你的事情了。”
古俊呆呆地聽完了這些話。之前老鄭所有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方:他的過目不忘,他的淵博,他的“真”現在都有了解釋。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古俊才敢抬起頭來看老鄭。他有一大堆的話要對老鄭說。但是要怎么說,才能彌補自己剛才的那一大串冷冰冰的質問,對老鄭造成的傷害啊。
古俊張了好幾次嘴,都說不出一個字來。無奈之下他抓起了老鄭的右手,緊緊地扣在了自己的掌心中。
許久,古俊感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逐漸由僵硬變得放松,繼而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自從知道了老鄭的秘密之后,倆人的關系非但沒有疏遠,反而更親近了。有了老鄭的見識和眼力在一旁把關,古俊的寫作水平真可謂是一日千里。不到一年時間就在國內外有了名氣。上個月還受邀參加了國際科幻大會。
古俊接到邀請的第一時間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帶老鄭一起去參加。本來參加這種規模的科幻大會,對于把科幻當成命的老鄭來說,就是一件極大的好事,做朋友的應該帶他去,更不用說自己能收到邀請還多虧了人家老鄭呢。
結果誰成想,就在這次大會上老鄭的“真”又惹事了,最后竟然鬧到被主辦方驅逐了出去。古俊心里暗自著急,草草做完了自己的大會發言就第一時間趕回了西安,東西都沒來得及放下就奔到了書店。
進了書店,古俊一見老鄭的那個模樣兒,心里就覺得無比的愧疚。只見老鄭臉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顴骨上透著虛紅,本來炯炯有神的一雙眼睛灰蒙蒙的沒了神采。
古俊嘆了口氣,只怨自己好心辦了件大壞事,他知道這對老鄭來說是多大的打擊。就在這時,一個想法突然出現在古俊的眼前,他當即脫口而出:“老鄭,不如你也來寫科幻吧。”
老鄭抬起頭,詫異地看著古俊,“你說我也來寫?”
“是啊。你也來寫。寫出幾篇比肩大師的精彩作品,給那些看不起你的家伙看看!”古俊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看看他們到時候還有什么可說的。”
“可是,可是我不會啊……”
“有什么不會的?看看我,我一開始什么水平你不清楚嗎?自從有了你給我把關之后,我寫出來的東西有多大提高你也清楚啊。那你自己來寫怎么也不會比我這樣寫得差吧?”
老鄭的眼睛里閃過了一星微光,“你真覺得這樣可行?”
“當然可行了,絕對沒問題的。”一看老鄭心里也活絡起來,古俊馬上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放到老鄭面前。“來,趁熱打鐵!現在就開始寫。不管你是列個提綱也好,來一段描寫也好,哪怕就是隨便記上一兩個不連貫的點子也好。寫作最難的就是開始的這第一步,只要這一步邁出去了,后面的就都好走了。”
看著推到自己面前的電腦,還有屏幕后面古俊熱切的眼神,老鄭無奈地搖了搖頭,沉吟片刻,就在鍵盤上飛快地打了起來。才片刻工夫,就寫了滿滿一屏。
古俊輕手輕腳地走到老鄭身后。只見屏幕上寫著:
“搜索那個人。搜索范圍遠達一百光年之外,時間持續了八個世紀。始終是秘密搜索,連有些參加者都不知道實情。早期只是隱蔽在無線電通訊數據流中的加密查詢。幾十年過去了,然后是幾個世紀。線索還是有的。查問了那個人的旅途同伴,得出的線索卻指向幾個互相矛盾的方向:那個人現在孤身一人,正前往遠方;那個人早就死了,搜索還沒展開就死了;那個人現在擁有了一支艦隊,正掉頭向他們撲來。
“隨著時間的流逝,前后連貫的跡象開始在一些最難以置信的故事中浮現出來。出現了某些證據,其可靠程度達到了這樣的地步:某些飛船改變了原定計劃,耗費了數十年光陰,追根溯源,以找出更多線索。有彎路,也有耽擱,由此消耗了巨額金錢。但這些損失由最大的一批貿易家族承擔下來,沒有一個家族抱怨——這些家族太富有了,這次搜索又太重要了。所以,金錢的損失無關緊要。搜索范圍逐步縮小:那個人在不斷周游,孤身一人,使用了一連串無法確定的身份,多次在小型貿易船只上從事一次性的臨時工作。但是,一次又一次,他總是重又回到人類活動空間的這一端。搜索范圍在縮小,從一百光年到五十光年,到二十光年到幾個星系。”
古俊掏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后念道:“終于,搜索范圍縮小到一個世界,地處人類空間一端。船員們不知道這次任務的真正目的,連大多數船主都不知道。但是這很有可能一勞永逸地結束這次搜索。”
“古俊……”老鄭尷尬得滿臉通紅。
“弗諾·文奇的《天淵》。老鄭,你看得太多,記得又太牢,所以隨手寫出的都是已有的作品。”
“古俊……”
“來,寫你自己的。”古俊刪掉了這些文字,指著空白的文檔說道。
“我……”
“寫,寫啊!”
老鄭的手哆嗦起來,他的頭竟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動,兩只眼睛做賊似的瞟著四周,又慌亂地移到面前的屏幕上。他幾次抬起手,剛一碰到鍵盤又觸電似的縮了回來,“古俊,我……我寫誰的?”
“寫你的,寫你的啊!”
老鄭怯怯地再抬手。剛剛打了兩行字,古俊脫口就在一旁大吼:“‘他的信徒將他視為神祗,尊他作無量薩姆大神。可他寧愿去掉‘無量’和‘大神’而自稱薩姆。他從未宣稱自己是神,也從未否認過自己是神。無論肯定還是否認都不會給人帶來絲毫益處,而沉默卻顯得意味深長。’羅杰·澤拉茲尼的《光明王》。”
老鄭只得停手。這一次又是名家的。
古俊伸手把這段文字刪掉,“重來,再寫,寫你自己的。”
老鄭惶惶地四顧,他那喉結上下移動幾次,費力地咽下兩口唾沫,神思恍惚地再抬手。剛打了幾個字,就被古俊一把攥住了手腕,“‘面對愚昧’,老鄭,就這四個字我就看出來了,這是阿西莫夫的《神們自己》。”
古俊剛一放手,老鄭就癱倒在椅子上。每一篇都是已有的,抬手就是名家名作。寫不出,他寫不出自己的人物自己的故事。
古俊痛苦地搖搖頭,他比老鄭還難受。老鄭絕對沒有想著要抄襲,但是他“真”得失去了自己。
“老鄭,那些人是不對。可是你也被自己的‘真’、被自己腦子里的那些個名家名作困死了啊!”
老鄭抬不起頭,只想找地縫鉆。
“老鄭,你不是老鄭,你只是你腦子里那一團冰冷的電子元件。老鄭,你抬頭看看我,看看我這個活生生的古俊!”古俊從沒有這樣憤怒過,他攥起兩個拳頭向老鄭狂吼。
不知過了多久,臉色蠟黃的鄭文斌緩緩地抬起了頭,好一會兒才把重重的眼皮撩了起來,“古俊,讓我清靜會兒。過幾天,過幾天我一定給你看我自己的東西。”
“真的?”看著癱在椅子上喘氣的老鄭,古俊的心突然酸了起來。真是不留情面,他的咆哮、怒吼對老鄭的震動、刺激太大了。
“真的,你先回去,啊……”
古俊退了出來。也是的,看老鄭的臉色,免不了大哭一場。
才過了三天,古俊又急匆匆地趕到了書店。還是急,他急著要看老鄭自己寫的東西。哪怕只有短短幾行字,只要是自己的,也好啊。
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進書店他就看到,老鄭披頭散發地坐在地上,腦袋右邊深深地凹進去一塊,手里似乎還攥著個什么東西。
就在古俊遲疑的時候,老鄭瞪著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張口問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