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我看見了自己。
充滿美感的身體線條,勻稱得無可挑剔。壯實的肌肉被包裹在西裝下,堅實的輪廓若隱若現。再加上一副男人味十足的臉龐,完美無缺。我無法相信這是自己,就像在做夢一樣。
然后我從床上驚醒。
站在鏡子前,似乎是被鏡中難看的人像所驚嚇,我的心情跌到了谷底。這不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現實與幻想的落差了,鏡子旁刻滿的“正”字在告訴我這一點——準確地說,是第四百五十次。
換好衣服,我起身走進客廳。不知為何,今天的早餐異常豐盛。
“又做那個夢了?”是媽媽的聲音。
我沒有回答她,因為答案是顯而易見的。自從一年前癥狀出現以來,病情每況愈下。最開始那個夢境只偶爾出現,隨后轉為每晚與我相見,并愈演愈烈:想象一下,自己正在過馬路時,一個包含完美自己的夢境突然取代現實。這似乎很荒誕。然而,我卻多次因此徘徊在死亡邊緣。
大嚼著面包的我注意到,媽媽的臉今天有些不自然——她化了妝。
“又要出門?”
“當然。帶你去看醫生。”
我苦笑起來。這一年里,我見過的醫生比我枕頭里的螨蟲還多。盡管遇見的人各不相同,但流程相差無幾:進門——闡述病情——醫生的瞳孔急劇收縮,“我也無能為力。”——出門,最后只剩下失望的我們。
“這次和以往不大一樣。”媽媽補充了一句。
“是個名醫?”對我來說,名醫和普通醫生的唯一區別,就是他們瞳孔收縮的速度和程度不同。
“不,我說的是治療方法。”當我把最后一杯豆漿喝完時,她說,“該走了。”
媽媽所說的是家名為“伊甸園”的診所,位于一幢不起眼的十層建筑的一樓。壁紙脫落發黃,牌匾早已褪色,無論從名字上還是外觀上,怎么都無法和“診所”聯系到一塊。
可是,現在才七點不到,診所門口已排起了長龍。排隊的人一個個都疲倦不堪,大概和我現在的狀態一樣。“小秋你不是一個人了。”媽媽遞給我一張傳單,“據說這里是專治這種病的。”
這傳單對視覺的沖擊異常強烈:字體花哨到極點,排版毫無章法,一些極具上世紀風格的廣告詞讓我的印象又降了幾分。的確,這家診所號稱是唯一可以治療該病的地方,并為它起了一個“學名”——“因自我認知不完整導致的極端自我投影記憶綜合征”。
這名字乍聽上去很專業,其實稍微動點腦子就能找出上百個破綻。我依稀記得曾在一條新聞上看過類似的一大串,而新聞的內容不容樂觀:某機構因以治療該病為名非法采集實驗樣本而被查封。
當時我并未意識到這是后來真相中的一環。我只是一臉無趣地把傳單還給媽媽,卻被她擋了回來,“你看看這個。”媽媽的手指在傳單上移動,最后停在幾張圖片上,“覺得眼熟嗎?”
霎時間,我以為夢境再一次攫住了我,但并不是。充滿美感的身體線條,勻稱得無可挑剔。壯實的肌肉被包裹在西裝下,堅實的輪廓若隱若現。這些描述均是針對傳單上兩張照片的,他們除了面孔、膚色、瞳色不同,其他都與夢中那個“自己”別無二致。
我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照片下還配著一行字:“圖為X國著名影星湯姆大叔和弗蘭茨。如果您對此異常熟悉,請聯系我們,因為您已患上此病。我們將用最完美的技術為您保駕護航。”
“我看過一個醫生對你的夢的復原,簡直和這是從一個模子中刻出來的……”
我恍惚地點點頭。盡管這其中沒有對治療手法的任何描述和解釋,不足為信,但剎那間,我再找不到理由質疑“伊甸園”了,因為這些照片對我來說,足以說明一切。
進入診所后,接待我們的是一個白大褂,看起來人畜無害。媽媽迅速地闡述了病情后,他的瞳孔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變化。
“這位同學,”他的口氣很像學校里的一個老師,“你很想變成夢中的樣子,對吧?”
我點點頭。很小的時候,我就為自己瘦弱得不堪一擊的身體感到惱怒。我羨慕隔壁的艾倫,羨慕樓下的查爾斯,同時無比憎恨自己。
“這很正常。”
“這不正常。”我媽媽反對道,“小秋現在已經被困擾得寢食難安了,連學都沒法上了!”
醫生從容不迫。“這很正常,只不過是你的孩子走了極端。我相信他想法的萌發與患病中間差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錯,在學校的一次體檢后我才知道患上了這種病,與想法的萌發足足差了五年。對此媽媽曾無數次懷疑是學校搞的鬼,但都因缺乏證據而失敗。
“你們一定找過許多醫生,但都沒有成功,因為他們的方法不對。”他的口氣幾乎和學校的心理老師一致,“他們想矯正你的這種思想,但不可能。它已經深深扎進了你的腦海,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順從和適應。
“為什么要叫‘伊甸園’?所謂伊甸園,就是人們想象中最美好的烏托邦。不錯,我們正是要讓你改變。這位同學,你最接受不了的一定是巨大的落差吧?”
我無法回答。
“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接受我們的治療,你將會變成夢想中的樣子,比那些外國人還帥氣逼人。”他頓了一下,“我們使用的是肆斑科研所的最新成果,能夠將患者——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優化的——心中的圖景轉換到腦內,再以刺激腦神經的方式將指令傳送到肌肉神經,從而對患者的軀體進行優化。您要知道,當理想與現實的落差被逐漸填補時,這種癥狀才會化為烏有。”
媽媽的嘴張了張,想要反駁些什么。當時的我依然不知道,這其中又隱含著一架通往真相的橋梁。可惜我再次與之失之交臂。
因為我愣住了。他的每句話都充滿誘惑力,直逼我的心底。盡管硬傷無數,我卻無法拒絕。一個聲音在向我高喊:“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了!”不出幾秒,這聲音便淹沒了我的全部理智。
看著我呆滯的樣子,醫生笑著拿出了一份合同。
面對高昂的價格,媽媽看了我一眼,我堅決地點了點頭。她只是遲疑了一下——大概是愛子心切——便立刻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謝謝您的支持,治療款額將在一星期后于您的卡上扣除。請令郎明天來這里接受治療。”
說完,醫生起身,向我微微一笑。盡管我不太理解,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說:
“感謝您的貢獻。”
通向真相的又一環,我的理智在說。可惜那聲音在進入我左耳的瞬間便從右耳被趕出。
回家后,媽媽囑咐我,在未獲得她的允許之前禁止出門。她向我嘮叨著這其中的諸多疑點,像什么“‘伊甸園’是否有可能與某些機構狼狽為奸,故意讓學生得怪病然后賺取高額醫療費”等一系列心底的疑問。她勸我要三思而后行,雖然她尊重我的選擇,但那筆醫療費不是小數目。
我點頭稱是。心里波濤洶涌的我,全然不知這正是通往真相的第五環。
這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醒來之后,我發覺自己從未如此渴望完美。我決定聽從心的召喚,趁媽媽熟睡時溜出了家。
“伊甸園”前長龍依舊,不過憑借著手中的憑證,我輕易地把百來號人甩在身后。接待我的依舊是昨天那個醫生,電視機在他身后嘈雜作響。得知我的來意后,他開始長篇大論起來。
“……公安人員在肆斑科研所里查處了數十臺違禁造夢機。這些將為受害者制造出一個幾乎真實的夢境,并在這過程中將受害者的意識解析、上傳到數據庫,以供其研究精神武器。據稱,現已有上千臺造夢機流入市場中……”
不知說了多久,他的聲音忽然停住。聽到從后方傳來的聲音,醫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急忙關上電視,臉上滿是慌張。
當時的我沒在乎這些——于是與通往真相的第五環擦肩而過——一心只想著讓優化盡快到來。我焦急地問:“醫生,手術可以開始了嗎?”
醫生微笑著——這個問題似乎正中他下懷——帶我走進了一個似乎是手術室的地方。那里放滿了類似冬眠艙的東西——長得有點像方才電視中出現的“造夢機”。那大概是巧合吧,我想,這不能成為阻止我優化的理由。其中一個敞開著的,大概是屬于我的。
“進去吧,孩子。你會在里面接受優化的。”
無論從昨日的合同簽署,還是從現在的手術來看,都不像是正規診所應有的程序。但我迫不及待的心情已達到了極致。我再也無法面對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具軀體了!
我抱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躺進了里面。
走出“手術室”后,我發現自己并沒有多么顯著的變化。醫生說,這只是第一階段的治療,接下來會每周進行一次治療,三周內保證消除癥狀。
回家后,我倒頭大睡。治療的效果立刻在其中反映出來了。我度過了一個無夢的安穩睡眠,而且醒來后也再沒看到夢幻般的自己。媽媽也很驚訝,她說,我整個人都變得精神飽滿了。
這一周里,除了偶爾會做一些怪夢外,我的睡眠異常穩定。在那里,我看見了一個提不起勁的自己,讓我嗤之以鼻的自己。醫生說,這是個過渡期,時間長了便不會再夢到這些了。
接受第二次治療后,變化更為明顯。我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巨變,以往文弱的氣質蕩然無存。回到學校后,我第一時間沖進操場奔跑起來,不想竟刷新了學校好幾項記錄。在班級里,以往從不被女生悅納的自己,竟變得異常受她們歡迎。我時常聽見一些人在我耳邊嘆氣:“早知道我也得那種怪病好了!”
醫生半開玩笑地說,這還不是“完全形態”。經過最后一次治療后的我,將優化到完美狀態,癥狀也將完全消除。我大笑起來,腦海中浮現出一幅朋友成群的光輝圖景。
一天晚上,我不知怎的墜入了夢鄉,那個夢出乎意料地漫長,仿佛比我所度過的一天還要漫長。我又看見了一個灰頭土臉的自己,令我感到惡心想吐。在夢里,媽媽問我:“后悔嗎?”
為什么要后悔?我不明白。但那個“自己”點了點頭。
“后悔?!現在才后悔?那么多疑點擺在那里,我提醒了你好幾次,你竟然還……竟然沒看出來所謂‘優化’根本不存在,他們不過是想偷取你的意識!”
“媽媽……你可以去法院告他們……”那個怯懦的聲音與我沒有任何共同點——無論以前還是現在。果然是夢……嗎?
“告?怎么告?他們昨天剛把錢退回來,無可指摘。除了這一點外,怎么起訴他們都沒用!”她似乎因為眼前兒子的大變,而失去了理智,“你跟以前的小秋比,什么狗屁‘優化’,我看是退化吧!”
面對這一連串話,我的理智沖我大叫: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嗎?就算把那五環串起來也好啊!這不過是騙局,“伊甸園”的目的是把你的意識存儲在數據庫中,好進行他們的精神實驗啊!優化軀體是假,篡改、盜取記憶是真!
如果我能立刻反應過來,我必將知道自己先前一直躺在“肆斑研究所”生產的違禁造夢機上做夢,必將知道現在的自己才處在現實中,也必將知道經過最后一次“治療”后的自己,就會變成眼前這樣。
可惜的是,我的心已被對完美的渴望侵吞得只剩殘垣斷壁。
我并不知道,這會是理智的最后一次發言;也并不知道,自己只剩下1%的意識尚未被上傳到“伊甸園”電腦中,而它也會在明天被“伊甸園”設定好的意識所取代,占據我的大腦。
翌日,我迎來了最后一次治療。我看見笑著的醫生,為我感到欣慰的媽媽,幾個慕名而來的追隨者,還有幾個看著我自愧不如的外國人。我威風凜凜地走進了手術室,躺進那個屬于我的“冬眠艙”里,想象著我稍后將如何威風凜凜地走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于醒了過來。在這里,我看見了自己。
充滿美感的身體線條,勻稱得無可挑剔。壯實的肌肉被包裹在西裝下,堅實的輪廓若隱若現。再加上一副男人味十足的臉龐,完美無缺。同時在這里,我再沒聽到一個——名為“理智”的——聲音在我耳邊聒噪,一切就像在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