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日本侵略軍的鐵蹄踏進了武漢。剛剛經歷了“黃金九年”蓬勃發展的大武漢,從此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許多沒來得及離開的、不敢離開的,懷了幾分僥幸心留下的工商業者,這時都羨慕起那些遷到大后方的人們來了。
其實遷到大后方去的人們也不容易。首先是成倍增加的人口,衣食住行無一不顯艱難。再說,日本鬼子隔三岔五對大后方的轟炸無不讓人們擔心國土的進一步淪喪。而對于那些大企業,比如當時堪稱“陽光產業”,“支柱產業”的紗廠,他們在此時的抉擇就更是步步風險步步難。不內遷吧,日本鬼子正好“就湯下面”讓它們供布供紗供軍服,那不成了鬼子的軍用被服廠,公然資敵?選擇內遷,由武漢到重慶的水上路途,運機器、設備、原料的運力怎么辦?日軍的圍追堵截在所難免,弄不好就是“全軍覆沒”!
所以,在漢口主持“申新”紗廠、“福新”面粉廠的李國偉到無錫面陳西遷主張時,首先就遭到了他岳父的反對。他是榮家的女婿,雖然獨當一面在漢口主事,但說到底還只是個“CEO”,老岳父和榮家人反對的事,他是不好一意孤行的。但李國偉不放棄,他從方方面面陳述理由,剖陳利害,表示愿意為內遷負全責,終于得到了“東家”的首肯。
另一家“裕華”紗廠似乎有一條非內遷不可的理由:他們的股東之一,技術上的負責人石風翔是蔣介石的親家、蔣緯國的岳父,他愿意留下來給日本鬼子當順民?
事實上,裕華紗廠的董事會成員,誰愿意白白把自己幾十年奮斗的心血拱手奉送敵國?內遷是山河破碎之際的無奈之舉,也是愛國者的必然之舉。
申新、裕華,兩大紗廠內遷,這可不是一船西瓜一船棗的事,運力的調配是關鍵。而當時整個中國都好像在由東向西遷移,最緊張的東西就是船。
這時候,有一個人站出來了,他就是民生輪船公司的老板盧作孚。
盧作孚的民生輪船公司創建于1927年,從僅走川江到突破三峽通上海、走海外,從僅有一艘輪船到擁有44艘輪船,運力達到5萬余噸,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民營輪船公司,僅花了8年時間。
1938年,當上海、南京相繼陷落,武漢眼看就要落入敵手的時候,盧作孚沒有把自己好不容易聚合的實力收斂起來,避敵鋒芒,反而全力以赴地投身于內遷的大行動:幫助部隊運軍火,幫助國民政府和百姓進恩施,入川江,更不遺余力地幫助武漢的申新、裕華紗廠和周恒順機器廠等企業西遷。
西行之路,常有日寇飛機的攻擊,民生公司先后有民元、民康、民主、民勤、民儉等輪船被日機炸沉,被炸沉的駁船更是無以數計。但盧作孚并不退縮,依然堅持著做下去。有了交通保障,裕華、申新的內遷就方便多了。
裕華紗廠將4萬多紗綻分別運到重慶和成都,在兩地打起裕華的牌子,由張松樵主持這兩家的生產。當年成(成都)渝(重慶)之間只有崇山峻嶺,“成渝鐵路”還只是人們心中的一個夢,張松樵在物資極度困難的抗戰時期,奔波于兩個難以通達的城市之間主持生產,其艱難困苦可想而知。
裕華紗廠還有一部分在石家莊和西安,那就是石鳳翔主持的大興和大華。這時也按石鳳翔的設想,遷到了四川廣元。
申新紗廠、福新面粉廠內遷后,李國偉根據四川、陜西一帶的情況,購置了40余輛汽車,保證了原材料的收購、運輸和產品的輸出。在敵機不斷的襲擾中,李國偉常常會出現在堅持生產的工人之中。抗戰勝利后,當年在重慶山溝溝里呆過的人們還把這點細節傳為佳話。
一個群體,一個國家,難免有遇到危難的時候。這時候,總會有一群漢子,用他們的站姿讓人們看出堅守和希望。中國的工商業者也是中國文化培養的人,他們中絕對少不了這樣的漢子。
就說申新的李國偉吧,人家不光是內遷時堅決,建國之初,國家困難,政府發行“勝利折實公債”時,人家拿自己的家產買公債,一出手就是10萬(當時叫10億)。那年月剛解放不久,而老百姓看得多的是國民黨的鈔票一倒一回,什么公債那更是“肉包子打狗”,所以大多數人買“勝利折實公債”時也很不情愿。可是沒想到后來這公債本是本利是利,讓買得多的人大爽了一回。人們以為,李國偉的10萬算是買著了。
李國偉去世后,家人清點遺物時竟發現了那早該兌現的10萬元公債。一細看,這不是李先生忘了這筆錢,而是他在每張債券上都寫了“永不兌現”四個字,還蓋上了私章!
他沒打算拿回這筆錢,他沒透露他的打算,他就這么默默地把錢捐給了國家!
這就叫漢子。這,還有內遷呀那種種行動,它都叫做: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