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朋友們在漢口江邊雅集,見到了書法家徐本一先生。三月,因家事請過本一先生,可惜他那時人在深圳,未能喜聚。本一先生是我一向敬仰的著名書法家。他的書品,人品,均享譽荊楚,追隨者眾。用時髦的說法,我也是先生的“粉絲”,或許,就可以稱作“徐粉”吧?
在荊楚書壇,本一先生是泰斗級人物了。但在平時,為人溫文儒雅,隨和親切。和先生常在一起品茶,有時也聊起收藏,得知我喜歡舊書。因此,這次江邊雅集,先生不僅帶來了珍貴的墨寶,而且,還帶來了一包舊書,說:“曉得你喜歡舊書,這是我家珍藏的,送給你好了!”
我打開包裝一看,竟然是一套清版的《全圖綴白裘全集》!
哇!這個禮物,太珍貴了!
《綴白裘》,是清代刊印的戲曲劇本選集,收錄當時劇場經常演出的昆曲和花部零折戲。書名《綴白裘》,是“取百狐之腋,聚而成裘”之意。也就是說,此書不僅收錄豐富,而且收錄的多是昆曲與花部戲的精華。全書共有12集,48卷,收錄的昆曲曲目,有80余部作品中的400多折戲,劇目相當豐富。另外,還收錄了總題為“梆子腔”的劇本30余種50余折。清初的花部諸腔,散見民間,劇本很少流傳,幸虧有《綴白裘》的收錄,才使得今天的讀者得見部分曲文。
《綴白裘》的編者,是清朝的錢德蒼。這位德蒼先生,字沛思,號鏡心居士。和那個時代許多有才華的讀書人一樣,錢德蒼也曾應科舉不第。但他為人豪放不羈,常流連于酒旗歌扇之場。正是由于他愛好和熟悉戲曲藝術,所以,其編選本具有演出腳本的特點。現在,我隨手翻開一頁,就看到這樣一個片段,戲名《借靴》,一看開頭,就讓人忍俊不禁:
[梨花兒]小子生平說謊多,全憑舌劍兩頭唆。禮義相待是俺的哥。[嗏,]不雅梳裝雅意多。排行第三我姓張,從來說謊過時光;說得干魚睜開眼,道得鐵佛放毫光。小子張擔,前村金仰橋壽誕,我送了賀禮去,今日請我吃酒,頭上身上多有了,腳下只少一雙靴子穿上。聞得劉二哥新做一雙皂靴在家,不免去借他的官冕官冕,有何不可?這里是了。開門,開門。(凈上)來了。是那個嚇?
這樣活鮮鮮的生活語言,就像現代舞臺上的道白,而且,讓我想起了農村露天搭起的戲臺,頭頂明月高照,四周陣陣蛙鳴,臺下黑壓壓的一片,都是腳上還有泥土的泥腿子。濃郁的汗氣,與田野莊稼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臺上,簡陋的布景,一個丑角在大家的哄笑中上場了:“小子生平說謊多,全憑舌劍兩頭唆”,這個“兩頭唆”,完全像是湖北地方的方言口語。好一個張擔,“說得干魚睜開眼,道得鐵佛放毫光”,這樣鮮活而夸張幽默的道白,一下就將一個“從來說謊過時光”的市井混混,活脫脫地描摹出來。
由于《綴白裘》收錄的都是可以供演出的鮮活的腳本,而且,許多折子戲,都是第一次見諸于文字,收錄于選本,所以,這套書在出版當時,就很珍貴。其售價,比《紅樓夢》、《西游記》還要高很多。
從清代、民國一直到現在,這部書都是戲曲名家和喜歡戲曲的人最為追捧的一部書,而對于舊書收藏家們來說,更是欲得之而后快。因為這部書除了在當時就很稀少,更重要的是,本書出版精良,線裝白紙印,字體雖小鐫刻卻精,筆鋒可見。全書附有許多繪圖繡像,線條流暢,形象生動,纖毫畢現,相當精美。整部書的繪圖,多達511幅。徐本一先生送我的,是其中的六集,即初集、二集、四集、九集,十集,十一集。每一集,即每一本中,都附有序言,然后,附有五頁四十幅繪圖繡像。仔細閱讀序言,發現每一集出版的時間,是不一樣的。二集序的時間,是清乾隆甲申季冬,而十一集的序,則在乾隆甲午季春。于是便得知,錢德蒼是根據玩花主人的舊編本增刪改訂,陸續編成,并由他在蘇州開設的寶仁堂刊行。我特別欣賞的,是第二集的序言,不僅交代了出版之因緣,而且,也表達了戲曲與人生之慨嘆:
古人云:人生如戲,聚散無常。富貴功名,撒手便假。堪嘆舉世營營,終其身韁鎖于其間,豈不怪哉?金剛經上有曰: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正警人勿錯認真耳。所以古人秉燭夜游,坐花醉月,慨光陰之有限,娛情致于當躬,良有以也。
玩花主人編綴白裘集,匯以往之傳奇,悅世人之心目,意取百狐之腋,聚而成裘,咸嘆置人于春風和藹中矣。第玉顯珠埋,漏遺可惜;寶仁主人步武前哲,續出二集,披覽之覺后集之勝于前也。
甲申季冬松陵李宸序。
寶仁主人者,寶仁堂主錢德蒼也。蒼天有眼,讓他科舉不第,遂有《綴白裘》集大成之美。除此套書外,他還增刪替補過民間坊本《解人頤》,于清乾隆二十六年刊行于世。所謂《解人頤》,以“解頤”為宗旨也,集詩文詞賦、俚語俗諺于一書,其精妙之處,常能令人捧腹或會心一笑。無論陶情遣興、寄感抒懷,都可使人悟出一種豁達樂觀的人生主張與超脫氣性。它勸人安分隨時,怡養天真;諫人淡泊名利、勿縱物欲。今天讀來,仍然能起到喻人警世的作用。這樣的一個集民間文化之大成者,讓我想起了蒲松齡,馮夢龍,以及許多被科舉拒之門外的“白衣卿相”。第八集的序言,為我們描繪了一個科舉時代的叛逆者:“豪放不羈,性好音律,常遨游于燕趙齊楚,諸王公貴人,莫不羨其才,愿羅而致之幕下,錢君不屑也。唯跌宕于酒旗歌扇之場,歲輯綴白裘一冊,自歌自詠,若醉若狂”。正是有了不屑于王公貴族之帳下的傲骨,有了遨游于民間與草根的氣概,我們才擁有了《聊齋》,《三言》和《二拍》,擁有了“天生我才必有用”,以及“楊柳岸,曉風殘月”。錢德蒼綴了這么多的白裘,其實,最珍貴的白裘,就是他自己。
感謝徐本一先生,將這樣珍貴的古籍善本贈予我。寫此文時,江城入伏。高溫酷暑,三鎮如蒸。但在燈下翻閱善本,心中頓有清泉生焉。先生俠義所贈,又何嘗不是最珍貴的情誼,最珍貴的白裘。
這怎不令人驚喜而感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