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歲的孫華(化名,男)現居住在北京市朝陽區馬各莊村,祖籍山東,非京籍孩子,即所謂的“隨遷子女”、“打工子弟”。
2012年7月,和馬各莊村的數千名打工子弟一樣,就讀于第一新公民學校(打工子弟學校,下簡稱“新公民”)六年級一班的孫華,得知自己的學校即將被教育部門關停,學生將被分流,而已經六年級的他則需自行擇校。幾乎在同一時間,原六年級一班的所有學生幾乎萌生了同一個念頭——回老家讀書。
時隔一年,孫華和班里的大多數同學繼續留在北京接受初中教育,對于處于升學階段的大齡流動兒童來說,他們的命運還存在諸多未知數。
流動還是留守?
孫華的每個清晨是從父親起身去農貿市場進貨開始的,此時是凌晨3點半。3個小時后,父親會回來將孫華兄弟二人送上去往學校的公交車,之后又要匆忙趕到馬各莊菜市場的攤位上開始一天的勞作,直到夜里11點。
在父母眼里,大兒子孫華性格靦腆、老實聽話,加之整日為生計忙碌,他們并不知道這個處于青春叛逆期的兒子整日在想些什么。采訪當天的晚上6時左右,小兒子孫亮放學回來后在菜市場的一個角落寫起了作業,卻不見孫華的身影。母親說,孫華每日放學后要先在學校操場跑兩圈,幾乎很少來菜市場。
2012年7月馬各莊新公民學校被取締時,孫華作為即將升入初中的六年級畢業生,已經不在政府規定的分流學生之列。然而附近陸續有打工子弟學校被關停,似乎向他和同學們釋放了一個信號——如果繼續留在北京,將可能無學可上。
這種擔憂隨著孫華考上朝陽區樓梓莊中學而消失。去年9月份,他成了這所公辦中學的一名初一學生,和他一樣的非京籍學生約占全班總人數的一半。
升學前,孫華所在的原六年級一班共有51名學生。在記者統計到的36名學生中,除一名學生失學外,已有30人順利進入公辦中學就讀,另外5人則因相關入學證件不齊等原因選擇了私立中學。而在就讀公辦學校的30名學生中,已有4人返回老家讀書,成了留守兒童。
龐慧敏便是返鄉的學生之一。每每提到被送回內蒙古老家的女兒,母親張桂娥就難掩心中的苦悶。
張桂娥和丈夫已在北京生活了十余年,女兒龐慧敏自上幼兒園起就跟隨父母來到了北京。去年在女兒小升初階段時,因回老家,張桂娥錯過了為女兒報考朝陽區大望路中學的機會。由于其所居住的管莊鄉沒有合適學校,而唯一能接納孩子的位于豆各莊的一所私立中學距家又太遠,張桂娥最后決定將孩子送回老家。
“主要是出于升學考慮。女兒在老家讀的是一所公立學校,教學質量和環境都還不錯。”張桂娥說,“就是想得慌,也不放心。孩子在老家由奶奶帶著,我每隔半個月就要回去看她一次”。
留京還是返鄉?類似的兩難選擇也同樣發生在直接受分流影響的原新公民學校五年級學生身上。
經調查,原新公民五年級一班(現已處于小升初階段)的32名學生中,已有8人選擇回鄉就讀。在問及其理由時,大多數家長給出的答案是“出于升學考慮”,而回答“上學路途遙遠”或“證件辦不齊全”的家長,僅2人。
“新公民”針對原六年級(現就讀初一)留京學生的調查結果顯示,其就讀的學校中,公立學校所占比例高達89%。相較于私立中學而言,公立學校因教學環境及教學質量好等優勢備受流動子女父母青睞,然而如此高的升學率卻未能挽留部分孩子回鄉的腳步。
新公民學校負責教學工作的魏佳羽認為,打工子弟學校的取締是導致學生,尤其是升學階段學生流動性增加的直接原因。“去年學校關閉,因距離、五證等因素的限制,很多家長找不到合適的學校,因此只能被迫選擇讓孩子回到老家就讀。”
大齡流動兒童出路
針對去年學校關停后學生的分流情況,“新公民”對九年級以外的所有學生先后進行了兩次跟蹤調查。最近的一次調查結果顯示,不同學齡段中,1~5年級的留京比例最大,占到總人數的85%,而學前班和6~8年級留京比例則分別為73%和78%。
魏佳羽解釋,1~5年級為了能夠保持就學的連貫性,因此更愿意選擇在北京完成小學學業。此外,很多這個學年段的學生家長認為,老家所學知識內容比較難,擔心孩子跟不上課業進度。“由此可見,當學生處于升學階段時,選擇回老家讀書的可能性會大一些”。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在此次調查樣本中,12名失學兒童(占樣本2%)全部集中在6~8年級。其中7名學生家長認為讀書沒有必要,3名學生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學校而被迫失學,1名學生因為跟不上學校進度而放棄學業,還有1名學生因身患血友病而選擇輟學。
同心學校(馬各莊村目前唯一的打工子弟學校)校長孫恒也向記者證實了打工子弟初中階段輟學率較高的事實。
“打工子弟在初二到初三的這個階段失學率較高,即使沒有分流情況也是如此。首先,打工子弟學校中設有初中部的就很少。其次,‘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對于學習成績不好的學生來說,早點進入社會打工可能更加現實;而那些想要考高中的學生,可能在初二、初三階段就回老家了。”孫恒說。
魏佳羽最近在嘗試收集一些相關數據。他在設有初中部的北京市順義區半壁店學校(民辦打工子弟學校)了解到,該校初一年級約有40名學生,初二年級有30名學生,而到了初三階段,學生數量已銳減至不足20人。
“初中生失學在整個流動人口中是非常普遍的現象,比例也比較高。我們這次做的統計還僅僅局限于北京市朝陽區的公立學校,如果算上打工子弟學校,初中生失學情況就更嚴重了。”魏佳羽對記者表示。
初中階段輟學后,這些學生的境況又是如何呢?魏佳羽透露,事實上,許多家長都希望孩子能夠至少讀到初中畢業,但孩子自己也處在矛盾之中,認為沒有升學希望的就學實際上就是在消磨時間。
在地處朝陽區東五環的皮村、馬各莊村等外來人口聚集地區,類似于廣告展板制作、家具廠的小手工作坊或服務業十分發達。失學的初中生中,一部分處于待業狀態,一部分則轉入上述小手工作坊工作。還有一部分學生則被家長送去做學徒、學手藝,但終究還是要進入社會工作,極少有人能夠再次回到學校接受教育。
據記者了解,新公民學校原六年一班學生陳林(化名,男)目前已在管莊鄉的一家小網吧工作,而另一名黃姓女同學目前處于待業狀態。
魏佳羽認為,這些孩子較于他們的父輩而言,更具有反抗的資本和能力,也更加渴求城市對外來人口予以公平對待。過早踏入社會,對于他們的未來可能會帶來哪些影響,目前還難以預料,但大齡流動兒童的出路問題需要慎重對待。
對此問題,中國教育科學院研究員儲朝暉認為,大齡流動兒童過早進入社會,將可能對流入地造成治安、就業等多方面的影響。“表面上看僅是打工子女的失學問題,但其背后實則蘊含著更為復雜的社會問題,值得相關政府部門予以關注。”
回到問題原點
2013年5月10日,全國婦聯發布了《我國農村留守兒童、城鄉流動兒童狀況研究報告》。報告顯示,大齡流動兒童(15~17周歲)占流動兒童比例為31.51%,規模達1128萬,比2005年增加了429萬,增幅為61.43%,增速最快。孫華、龐慧敏、陳林,僅是這1128萬大齡流動兒童命運的縮影。
對于分流成果,北京市朝陽區教委副主任劉麗彬于今年1月曾對媒體表示,過去6年,朝陽區的打工子弟學校由135所減至目前的18所,打工子弟學校在校生由五六萬人減至目前的1.1萬人。再加上原有在正規小學就讀的打工子弟學生,目前朝陽區大約12500名打工子弟已有近90%入讀正規小學。
此外,只要證件齊全,朝陽區的外來打工子女均可以像孫華一樣考取公辦中學就讀。然而,在教學質量、就學環境有所提升的前提下,在談到今后的就學打算時,近八成家長均表現出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再說吧”、“沒有打算”是家長給出的最多答案,而明確說出留京或回鄉的則寥寥無幾。
儲朝暉認為,北京地區的打工子弟學校分流,表面上看是解決了孩子就學質量差的問題,但如果中高考政策依舊沒有對外地戶籍子女開放,其流動性強、失學率高的問題就無法得到根本解決。而造成打工子弟諸多現實問題的另一個原因,則在于其家庭的自身性質,其一是流動性強,其二則是父母對教育的認知度低。
隨著北京市朝陽區土地儲備任務的增加,孫華所在的馬各莊村即將面臨拆遷,屆時一家人將不得不舍棄現在的住所和菜市場生意而另謀出路。孫華說,父母和他們這代人的想法不一樣。父母想的更多的是,如何賺錢養家,而他則再也不愿意繼續父母這樣的生活。
在談到未來的中高考問題時,這個13歲的大男孩回答得簡單而干脆:“我一定會繼續念書,無論將來是留在北京,還是回到老家。”而這些想法,他從未與父母交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