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們要列出一些考察一個社會是否完成近代化、進入現代社會的指標,筆者認為,其中有個指標是不可遺漏的,那就是“城市化”。這是一個從傳統鄉村社會向以工商業、服務業為經濟主體的現代城市社會的歷史過程。可以說,城市化乃是現代化的必經之路。套用今日學界與官方的說法,即所謂“城鎮化是我國現代化建設的歷史任務”。
城:
政治驅動
中國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出現了工商業繁榮的城市,如臨淄、邯鄲、郢都、鄭城等等,都是“富冠海內”的天下名都。當然其時還是以自然經濟為基礎的農耕時代,城市只是鑲嵌在廣漠的鄉村網絡上的商業節點與政治中心而已,雖有城市,但遠遠談不上城市化。應該說,中國最早的城市化發生在宋代,其標志包括:城市經濟非常發達,大量的商業市鎮星羅棋布,城市人口達到20%以上,商業稅比重首次超過了農業稅。許多學者認為宋代是中國近代化的開端,并非全無根據。
回顧宋代以降的城市化歷程,我們將會發現中國有兩種城市化的傳統:第一種是政治力量驅動的城市化,可謂由“城”而形成“城市”,城,即國家構建的政治中心;第二種是經濟力量帶動的城市化,可謂由“市”而形成“城市”,市,即民間自發形成的區域經濟中心。后一種城市化,跟今日人們常說的“城鎮化”相當接近。
宋代之前,幾乎所有的城市都是由“城”而來。國家出于軍事和政治的需要,在首都筑造都城,作為一國之政治中心;在各地的要塞筑造縣城,作為區域的政治中心。再運用行政系統的動員力量吸納物資與人口,最后形成商業繁榮的城市。不管是都城,還是縣城,都一定會有城墻,城墻既是軍事與政治意義上的防御工事,又是經濟與社會意義上的城鄉隔離線。這樣的城市,通常也是封閉的。
城作為政治中心,可以沒有發達的工商業,卻不可沒有發達的國家行政系統。事實上,都城就是中央政府的所在地,而縣城則是縣衙的駐地,城的中軸通常就是官衙所在——象征著權力乃是這類城市運轉的中心。城內的工商業分布與居民日常生活,也必須服從于權力的統一規劃,一切井然有序。比如宋代之前,城內的“坊”(居民區)與“市”(商業區)截然分開,商業交易嚴格按照官方規定的時間段進行,“凡市以日午,擊鼓三百聲而眾以會;日入前七刻,擊鉦三百聲而眾以散”。入夜則實行宵禁。
到了宋代,坊市制才完全瓦解,城市繁華而嘈雜,臨街皆是商鋪,商販云集,酒樓歌館遍設,瓦肆勾欄等娛樂業興起,商業廣告滿街。在商業力量的沖擊下,宵禁的慣例也被突破了,出現了熱鬧的夜市。北宋時,汴梁“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耍鬧去處,通宵不絕”;南宋時,“杭城大街買賣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游人始稀,五更鐘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城墻雖在,但城墻之外,隨著城市商業的輻射,已自發興起人煙稠密的附郭市鎮,跟城內連成一片,如汴梁城外有“十二市之環城,囂成朝夕”;臨安“城之南西北三處,各數十里,人煙生聚,市井坊陌,數日經行不盡。各可比外路一個小州郡,足見行都繁勝”。不僅都城如此,部分商業發達、生齒日繁的縣城也突破了城墻的包圍,而向外拓展。
換言之,盡管汴梁與臨安作為兩宋都城,其繁榮很大程度上還是有賴于政治中心的地位,但是,經濟本身的力量也已經顯示了出來,塑造了城市的發展與市民的生活。同時,雖然宋代的城市發展仍然是以“城”主,但另外一類意義深遠的城市化已經蓬蓬勃勃地展開了——那就是大量市鎮的出現。
市:
經濟驅動
市,指市場、集市,舊時又稱“草市”、“墟市”,隨著商民聚居、貨物流通,集市的規模逐漸擴大,慢慢就形成了區域性的商品集散中心。鎮,原來指軍事駐地,但宋代時鎮已完全擺脫了軍事據點的色彩,而是指未設縣建制的區域性商業中心,“民聚而不成縣而有稅課者,則為鎮”。市鎮在宋代表現出迅猛的發展勢頭,據學者統計,兩宋時期見于史載的市鎮多達3600個以上,其中一部分市鎮,不論是人口數量,還是經濟水平,都超過了一般州縣。市鎮的崛起,為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開創了另一種淵源。筆者認為今日中國正在拉開大幕的“城鎮化”建設,完全可以從宋代以降的“市鎮化”歷史中尋找經驗。
與由“城”而成的城市完全不同,市鎮是民間自發形成的,因工商業活動本身的力量而使“四方輻輳,并至而會”,并不依賴行政動員力,不需要官方統一規劃,當然也不具備區域政治中心的地位——但這并不會妨礙市鎮的繁華。
市鎮也不用配備一套完整的國家行政系統,宋代政府一般會在鎮派駐官方機構,但主要負責收稅和消防,鎮的日常治理還是有賴于民間自發形成的自治秩序。草市更是全由民間自治,宋真宗時,有官員上奏說,嶺南的墟市已經很熱鬧了,我們應該給它們訂立一些規則,以加強管理。宋真宗沒有同意,說這不是擾民嗎?讓人們照舊交易就好了,官家不必騷擾。
市鎮通常也沒有修筑一道畫地為牢的城墻,因為作為自發的商品交易中心,它們具有天然的開放性。北宋時,宿州城因為城小人多,居民多“散在城外”,有人提議修筑外城,蘇軾就認為不必要,說城外“謂之草市者甚多,豈可一一展筑外城”。
總而言之,如果說由“城”而來的城市具有封閉、人力規劃、官治等特點,那么由“市”而來的城市,顯然是開放的,民間自發形成的、自治的。
自發城市化的佛山經驗
在宋后興起的一大批市鎮中,佛山的城市化經驗尤其值得關注。宋時佛山已經是工商業相當發達的市鎮與商埠,宋政府在廣州設市舶提舉司,在佛山設市舶務,管理海外貿易;佛山生產的鐵器與瓷器,也遠銷海內外,坊間乃有“佛山成聚,肇于汴宋”之說。明清時期,佛山更是以高度發達的工商業名列“天下四大名鎮”,清初吳震方的《嶺南雜記》這樣描述:“佛山鎮離廣州四十里,天下商賈皆聚焉。煙火萬家,百貨駢集,會城(廣州)百不及一也。”
許多人可能并不知道,這么一個比省城還要繁華的城市,在明代天啟之前,并無一套專門的行政管理機構,市鎮公務完全由鄉紳主持,“凡有公會,咸至靈應祠(佛山最有名的神廟),旋聚旋散,率無成規”。直至天啟年間,佛山才出現了第一個常設的市鎮管理機構,叫作“嘉會堂”。嘉會堂“歲有會,會有規”,主要功能為處置地方公共事務、管理地方公益款項等,“自明以降,鄉事由斯會集議決,地方公益其款亦從是撥出”。但嘉會堂也不是官府派駐的機構,而是當地士紳創建、主持的民間自治組織。
入清之后,嘉會堂荒廢不振,官府對佛山的社會控制有所加強,相繼設立了“文武四衙”——佛山海防分府同知署、巡檢司署、分防都司署與分防千總署。不過,這些官方機構的職能主要放在治安上,市鎮的日常治理還得依靠佛山本土士紳群體。乾隆初年,佛山的士紳又成立了一個“大魁堂”,由鄉紳公選大魁堂值事(值事由選舉產生,有任期,不得連任),組成市鎮的行政管理機構,其權力包括:議決地方公事、組織地方公益、維護市場公平、維持公序良俗、代表地方社會跟官府打交道。從嘉會堂到大魁堂,雖然因為改朝換代,佛山的自治進程發生了變故,但民間社會保留、累積的自治經驗,可以讓士紳群體修復自治組織、重建自治秩序。
民間自治力量的發育是一個積累、演進的過程,清代時佛山的自治組織顯然發育得更加成熟了,出現了豐富的工商業行會組織,由這些行會來組織行業自治、維持市場秩序。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西家行”,性質相當于近代工會。早在乾隆年間,佛山的工匠們已在運用“西家行”的組織機制,跟東家協商工資標準了——“聯行東西家會同面議各款工價實銀”。由于各行工匠“工資之多寡”,大體上是由“東家行”與“西家行”協商議定的,形成“同行各人共相遵守”的定章,因此,東主與雇工不大容易出現失控的沖突,即使工匠要求增添工價,也有主張利益的代表與跟東主談判的“西家行”,勞資糾紛可以通過東西家行舉行“通行公議”而得到妥當的解決。而在同時期的蘇州,正因為缺乏這樣的“西家行”組織,幾乎每隔幾年,便會發生工匠“叫歇”(罷工)、要求“增價”(加薪)的群體性事件。可以這么說吧,社會自治程度的深淺,決定著城市治理秩序的優劣。
從宋代的市鎮發展史以及佛山的城市治理史中,我們發現宋后的“市鎮化”具有兩個明顯的特點:其一,城市化的動力來自經濟的拓展,而不是權力的命令。其二,城市化的進展跟市鎮自治的發育是同步的。毫無疑問,由此形成的城市才是充滿活力的。傳統“市鎮化”的這兩個特點,也應該成為今后“城鎮化”借鑒的歷史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