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是中國歷史上最早記錄的一個利用歌曲搞攻心戰的典型例子。楚漢相爭,垓下之圍,寂靜之夜,圍在楚軍營賬外的漢軍唱起悲戚的楚歌,勾起楚兵思鄉之情,瓦解了他們決一死戰的意志。在美國國會辯論敘利亞問題、軍事打擊如箭在弦之際,俄羅斯總統普京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了一篇《來自俄羅斯的謹慎請求①》,直接對美國精英和民眾施以“修辭的攻心計”,收到了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普京的短文是一個巧妙使用文字修辭策略與技巧來爭奪國際事務話語權的突出案例。仔細分析其中的修辭奧秘將對中國增強自己的對外傳播實力有啟發作用。我們通過符號融合理論和幻想主題分析法,對普文進行了深入剖析,發現它的修辭策略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一是借用對方符號,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二是單挑符號短板,主動出擊;三是巧換符號概念,一劍封喉。
修辭策略一:借用對方符號,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在普文中,他巧妙地使用了三個美國社會的核心正面符號——“法治”、“民主”和“反恐”——來闡述“美國不應該軍事打擊敘利亞”這個在美國和國際社會有爭議的議題。他以美國人的核心價值觀來批駁“軍事打擊敘利亞”合理性。體現以美之矛,攻美之盾的說服策略。
“法治”(the rule of law)這個概念,西方政治學家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做了詳細的闡述,意為嚴格依據明確規定與普遍承認的法律來保護政治、社會和經濟權利,反對任何人凌駕于法律的權威之上。在西方核心價值體系中,“法治”是至高無上的,相對于“人治”、“專制”有著絕對的道德權威。普文高舉著“法治”的符號旗幟,將軍事打擊敘利亞定義為“法治”的對立面。文章數次復誦“法律”這個關鍵詞:“不管我們喜歡與否,法律終究是法律,我們都必須遵守”,“我們并不是在維護敘利亞政府,而是在維護國際法律”,“這將徹底使整個國際法律和秩序失去平衡”,等等。“聯合國”在普文中頻繁出現,很明顯是被包裝在“法治”的符號大旗下代表國際法律秩序的一個關鍵符號。然而,普文并沒有明確點出“聯合國代表國際法律秩序”這樣一個相關定義,因為它并不具備訴諸于美國人核心價值的幻想性,反而是反復強調“法律”這個符號,用這個美國核心價值符號來指責美國試圖繞開聯合國單邊行動違背自身信仰的“法治”原則。
“民主(democracy)”是另一個美國人引以為豪的核心價值符號。美國政府的海外用兵多是以“為民主而戰”、反對“獨裁”、“暴政”這樣的道德理由來博取西方和國際輿論的支持。聯合國也認可國際社會對大規模侵犯人權的行為有全面的保護責任。普文洞悉“民主”一詞在美國人心中的分量,緊抓這一符號對敘利亞內戰進行針鋒相對的反定義:“敘利亞目前見證的并不是一場為民主而戰的斗爭,而是一個多宗教國家中政府與反對派間的武裝沖突”,“這場由國外勢力向反對派提供武器的內部沖突已經成為世界上最血腥的沖突之一”,“平民傷亡都是不可避免的,老人和孩子也包括在內,而這些人群正是軍事打擊行動本來要保護的”。經過這樣的修辭描述,敘利亞的內戰不再是“民主”與“暴政”的正義與邪惡之爭,而是在一個“多教派”社會里的“最血腥”的內部武裝沖突。由此,普文發起了對美國尖銳的批判,美國不再是“民主模范”,而成了“單純依靠殘暴武力,頂著‘非敵即友’口號拼湊出的一個聯盟”。
“反恐”是美國自9·11襲擊以來占據話語統治地位的最重要的符號之一。“恐怖主義(terrorism)”如同高懸在美國人頭上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美國政府其后的多次海外戰爭都是舉著這把尚方寶劍,來獲得戰爭合法性與國內國際的輿論支持。普文巧妙地把美國引以為傲的“反恐”大旗化為己用,訴諸美國人心中對恐怖主義的恐懼,描繪出一幅美國軍事打擊敘利亞將導致恐怖主義活動在全世界泛濫的可怕圖景,“這種打擊將會造成暴力的上升,釋放出新一輪的恐怖主義浪潮”,“不缺的是對抗政府的基地組織成員和各種極端分子”,“反對派武裝力量??將偏袒原教旨主義者”,“激進武裝分子正在策劃下一場襲擊,這次是針對以色列”,“更多的國家會尋求大規模殺傷武器來自我保護”,“在敘利亞戰爭之后,更會蔓延至馬里,威脅我們所有人”。
為了加深美國人對“反恐”戰爭將帶來更多恐怖主義的印象,普文又將美國人帶回過去戰爭的歷史場景,帶到軍事打擊后滿目瘡痍的阿富汗、伊拉克和利比亞,讓美國人看到“美國犯下的錯”。在阿富汗,“阿富汗一片混亂,沒人又能夠預測國際部隊撤出后將發生什么”;在利比亞,“利比亞分裂成了各個部落和宗派”;在伊拉克,“內戰仍在繼續,每天都有很多人被殺害”。普文隨后轉向對美國政府充滿質疑的普通美國民眾:“許多人將敘利亞與伊拉克進行類比,問一問他們的政府為什么要一錯再錯”。
修辭策略二:單挑符號短板,主動出擊
如果上一策略是充分利用意義系統中基礎牢固、共識廣泛的符號為己所用,那么第二個策略就是挑戰一個與核心意義系統不甚咬合、充滿爭議的符號短板,起到擾亂對方概念系統,自亂陣營的目的。“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就是潛伏于美國符號意義系統深層的一個“定時炸彈”,而普文按下了爆炸按鈕。
“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②是美國意義系統中既處于核心地位,又充滿爭議、矛盾和沖突的符號。雖然當代美國例外主義者把這個符號的起源歸于19世紀的法國著名思想家和歷史學家亞歷西斯·托克維爾,它的真正發明者卻是蘇聯領導人斯大林。1929年針對當時美國共產黨領導人的“美國的無產階級無意革命”論調,斯大林駁斥為“美國例外主義的異端”。此后,這個詞匯隨著美國的大蕭條、二戰、冷戰和共產主義運動的衰落而沉寂多年。
有趣的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美國例外主義”突然變身成為右翼宗教團體凝聚共識的一個理念,意為美國是“山巔光輝之城”③,是上帝眷顧下的獨一無二的自由與希望的榜樣。這個符號在主流媒體上變身復活是 1980年在《紐約時報》上的一篇文章,著名媒體人理查德·托福懇求吉米·卡特和羅納德·里根保衛這個獨特的文化價值:“在我們不容置疑的至高權力衰落之際,我們需要決定‘美國’對我們意味著什么,以及它對世界意味著什么。”④在最初的十年,這個詞僅在國家級出版物上出現457次;在90年代,出現了2,558次;但從2010起,這個詞開始泛濫,在紙媒和網絡出版物中出現頻率高達4,172次。很顯然,隨著美國經濟危機的加深,美國保守派政客已把它變成一個“美國愛國主義、對上帝和國父智慧之信仰的產物”。
然而,正因為其強烈的宗教內涵,這個符號在美國社會也是有爭議的。特別是“美國例外主義”與美國在全球宣揚的普世主義的價值觀相矛盾,美國自由派對此也十分敏感。因此,奧巴馬在法國的一個講話中,一方面承認了美國例外主義,但同時又說每個國家的人都認為自己例外,把“美國例外主義”刻意泛化。這個說法引發國內宗教保守派極度不滿,認為奧巴馬不認同美國例外主義,不夠愛國。我們可以從該概念的復雜演變看出,美國內部派別對“美國例外主義”充滿分歧和矛盾。
奧巴馬在敘利亞問題的全國講話中說,正是美國的政策,“讓美國人與眾不同,讓我們如此例外(That’s what makes America different. That’s what makes us exceptional)”。奧巴馬當時試圖以這樣的說法迎合美國人“山巔光輝之城”的使命心態以博取輿論支持,并沒有明確提及“美國例外主義”。而普文則抓住這個機會,把奧巴馬的講話貼上了“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并針鋒相對地反駁道,“無論出于什么樣的動機,慫恿國民自視與眾不同都是非常危險的。”一石激起千層浪,美國各政治派別、精英和普通民眾在面對普京“美國例外主義”的指責時,頓時炸成一鍋粥,陷入一場充滿憤怒、質疑、無所適從的內部混亂之中。
修辭策略三:巧換符號概念,一劍封喉
在這個策略中,普文將一個美國人家喻戶曉的獨立宣言箴言——“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轉換成了“上帝創造了我們平等(God created us equal)”,直擊“美國例外主義”。
美國人的核心價值體系中的核心是:上帝和《圣經》。“我們信仰上帝”(In God We Trust)最早出現在1864年發行的兩美分硬幣上,1956年,由國會通過法案,正式成為美國的官方格言。《美國法典》第36編302條中明確寫道:“‘我們信仰上帝’為國家格言。”創作于1814年的美國國歌《星條旗》中,也有類似的話:“這就是我們的格言:‘上帝是我們的信仰’。”美國總統就職宣誓的最后一句話也是:愿上帝助我(So help me God)。
“上帝”在美國主流價值體系中是至高無上的“神”,因為“上帝創造了人”,“我們都是上帝的子民”,這種基督教的基本箴言享有永恒的真理地位。
美國社會中的另一個幾乎與《圣經》同等地位的核心經典是他們的獨立宣言。下面這段獨立宣言中名言:“我們認為下面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若干不可剝奪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是美國社會的世代傳誦的至理名言。
“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這句讓美國人頂禮膜拜的獨立箴言,被普文巧妙地轉換了一下。在主動挑起“美國例外主義”這一充滿爭議的符號短板后,普文緊緊抓住美國人心中的“上帝”和“人人生而平等”神圣信條,推出了最震撼、最具殺傷力的一句話:“當我們在祈求上帝的祝福時,我們一定不要忘記,上帝創造了我們平等”(when we ask for the Lord’s blessings, we must not forget that God created us equal)。
在這里,普文通過批判“美國例外主義”,側面譴責美國政府不尊重國際社會,不尊重聯合國,破壞大小國家一律平等的國際關系:“這個世界上有大國、小國,富國、窮國,有民主傳統悠久的國家,也有仍然在探索民主之路的國家。雖然他們各不相同,但是,……上帝創造了我們平等”。
普文的這個結束語相當震撼,它直接訴諸美國人的宗教信仰和立國宗旨,然而,仔細分析,普文其實悄然偷換了概念。在美國獨立宣言中,上帝創造的個體是“個人”(all men),但在普文中,這個“我們”(us)上下文意指的是“國家”。普文實際上是用“國家”這個概念偷換了美國獨立宣言中“個人”這個概念。然而“上帝創造了我們平等”這個詞組的符號幻想性如此強大,以至鮮有人發現其中的概念偷換,相反,會自然而然聯想,美國如果堅持“美國例外主義”軍事干涉敘利亞就會違背立國宗旨:“人人生而平等”。
結論與建議
從符號融合理論的角度看,普文深刻掌握了美國人的意識圖譜,并巧妙使用符號借用、重組、偷換等修辭策略,精確打擊其符號短板,從而達到攪亂對方符號思維圖譜、影響對方思辯的效果。美國輿論其后的萬千憤怒、辯白、謾罵、支持、不知所措正是這種效果的反映。
對于我國對外傳播,普文案例提供的借鑒意義如下:
一、必須深入研究各文化文明的符號意識圖譜,針鋒相對,有的放矢。普文能游刃有余地運用美國人的核心價值、符號短板,巧妙進行意義偷換,制造對立沖突,無不建立在對美國價值理念與意義系統的深刻洞察與把握基礎之上。“美國例外主義”并非美國對外推銷的核心符號,在國內和海外華文媒體中鮮有介紹,但它卻是美國右翼宗教勢力近年來凝聚內部共識的核心價值符號,它被普文挖掘出來,并以另一個在美國社會更有共識的核心價值符號“人人生而平等”來批判,在美國社會產生了強大的輿論震懾力。要在國際輿論戰中做到“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國的對外傳播研究各文化文明的意識圖譜刻不容緩。
二、學習西方修辭論辯的戰略戰術,化守為攻,占據主動。普文并沒有為自己的立場辯護,而反過來利用“民主”、“法治”、“反恐”、“美國例外主義”等修辭符號對美國人展開心理攻擊,讓美國人陷入設計好的話語陷阱中,忙于自辯。“進攻是最好的防守”是西方論辯術的基本要義,廣泛適用于法律論戰和政客論戰之中,在國際擴張性傳播中也屢見不鮮。要在西方的話語論爭中取勝,借鑒西方早已成熟的修辭術與論辯技巧并化為己用,是中國對外傳播學研究的重要課題。
「注釋」
①原文題為“A Plea for Caution From Russia——What Putin Has to Say to Americans About Syria”,見9月11日美國《紐約時報》頭版。由于沒有發布權威中文譯文,本文中的所有翻譯來自作者。http://www.nytimes.com/2013/09/12/ opinion/putin-plea-for-caution-from-russia-on-syria.html
②American exceptionalism翻譯為“美國例外主義”并不十分確切。另有翻譯為美國卓越主義,該詞含有美國優越,舉世無雙,世界各國典范的意思。
③“山巔光輝之城(City Upon a Hill)”也是美國意義系統中一個強大的有歷史積淀的深層次符號,它最早出現在清教徒領袖約翰·溫思羅普1630年的一篇名為“基督教慈善楷模”的布道中。溫帶領了一批清教教徒乘船去美洲,成為新大陸最早的清教移民。“山巔光輝之城”后來獨立成篇,概括了清教教徒美洲大陸的使命。
④關于美國例外主義的演變歷史均見Terrence McCoy的文章How Joseph Stalin Invented’American Exceptionalism,大西洋月刊2012/03,http:// www.theatlantic.com/politics/archive/2012/03/how-joseph-stalininventedameric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