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場在災區開展的可持續性重建,也是開展社區營造的一次探索性嘗試。社區營造在我國臺灣地區已經相對較為成熟,但在大陸地區仍處于探索階段。
5·12汶川地震后,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整合多方力量,組成了由社會學系羅家德教授負責的“可持續性鄉村重建團隊”(以下稱“重建團隊”),在災區開展全方位可持續性鄉村重建。
這場在災區開展的可持續性重建,也是開展社區營造的一次探索性嘗試。社區營造在我國臺灣地區已經相對較為成熟,但在大陸地區仍處于探索階段。
“我們這個團隊進行社區營造的一個核心思路,就是政府引導、民間自發、NGO幫扶。”羅家德說。2008年8月,“重建團隊”選定茂縣太平鄉楊柳村作為示范點,啟動“鄉土家園計劃”項目。
楊柳村位于茂縣北部的太平鄉,全村共72戶、357人。在5·12地震中,全村無人員傷亡,但大部分房屋都傾斜、開裂,老宅倒塌嚴重,無法繼續居住。而且經成都地調中心地質災害巡查排查組排查,楊柳村二組有中型滑坡和泥石流隱患,全村需要集體搬遷到山下河谷地帶,集中重建新村。
重建團隊的“鄉土家園計劃”強調災后重建中對原有文化規范的尊重,受災者在災后重建中的參與程度、認同程度、人際關系網絡的建構等。羅家德說,這個重建計劃的關鍵一個是村民自主動手,一個則是相互信任。而這也是社區營造的要旨所在。
可持續性重建需要民間力量
人們通常認為災害治理是政府責任,因而考慮得更多的是以指令和控制為主的政府計劃、基礎設施建設和政府危機處理系統的建立等。但這種自上而下的治理體制并不是萬能的,往往需要其他社會力量的補充和完善,而社會網絡、民間力量正是這樣一種重要的社會力量。
正因為如此,社區營造在肯定政府的主導作用前提下,提倡充分利用當地既存的社會組織與社會規范,特別要重視非政府組織、民間企業以及災民自發組織在災后重建中的作用,動員災區人民更積極地參與到災后重建中來。
“鄉土家園計劃”主要包括兩個組成部分:一是新村重建,通過“羌族建筑示范房計劃”,引進臺灣9·21地震重建的“輕鋼房技術”,結合當地需求,幫助楊柳村重建民居;二是社會發展,即幫助楊柳村發展以旅游為主的生計項目,以及兒童教育等社會福利事業,而且都希望是民間自己組織,政府和NGO加以誘導和輔助。
從中可以看出,“鄉土家園計劃”跨越純粹的解決房屋重建的技術問題,加入了社區互助、綠色環保、族群文化的多樣性等因子。
楊柳村全部為羌族,至今仍保留著較為完好的傳統民族文化。村民們渴望改善經濟生活條件,對發展羌文化旅游十分期待。
但過去的經驗顯示,經濟發展常常帶來對文化可持續性的傷害。近年來過境觀光以及羌族文化旅游為羌族人民帶來了一定的經濟發展,但同時又將過度商業開發帶入羌寨,破壞了羌族居民的原生態文化。因此,要平衡經濟發展與文化保護,必須綜合考慮兩者的可持續性。
基于此種考慮,重建團隊的基本思路是,楊柳村的村民從重建住房的換工互助小組開始,形成合作機制,可以自發組織成生產合作社,在村中接待游客、發展旅游產品,編排歌舞表演,提高經濟收入。通過這種方式來強化村民的文化自覺性和自豪感,在促進經濟發展的同時培養他們主動保護自己的民族文化的意識。
這一切的基礎,要從建房開始。為了在重建時保留羌族的傳統風貌,新建的民居既要滿足災后的居住需求,又要盡力保護傳統建筑特色。
2008年年底,重建團隊與太平鄉簽署了災后重建公共示范房志愿意向協議,按照統一規劃,楊柳村的公共建筑將修建成“羌族綠色輕結構建筑示范房”,并作為“羌族綠色輕結構建筑推廣中心”和研究基地。
采用輕鋼生態房的技術,結構主體部分使用輕鋼、木材,其他部分就地取材,靈活使用草、土、石、竹、木等多樣化的自然材料,這些都是綠色建材,并且大部分都可以回收或重復使用,對自然環境污染小,可以維護楊柳村的良好生態環境。團隊因此向南都基金會及歐特克公司募集基金,補助了村民的輕鋼架,誘導村民參與綠色家園的建筑及自助換工的合作。
“我們最初選擇這個地方,主要就是看到這里包括村支書在內的官員非常支持,而且村民也有足夠的熱情。”羅家德說,“開始的時候確實也比較順利,村民自發組成了十八羅漢鋼架隊,自己動手解決建設當中的困難。一切都是集體決定,村民彼此信任互助,進展很快。”
村民要成為社區人
但隨著建設的推進和深入,一些問題和矛盾開始出現。特別是這些問題和矛盾直接威脅到了整個社區營造的基礎:自主和信任。
由于一些誤解的發生,村民間的相互信任也開始受到影響。“開始的時候之所以比較順利,主要是因為村民間相互信任,特別是村里有一個發揮了調動協調作用的村支書。”羅家德說。
村支書姓楊,在震后賣掉自家搞運輸的卡車,買水泥無償捐給村民們修建房屋,贏得了大家的敬重。但在后來購買門窗的時候,由于沒有像以往一樣通過集體大會討論通過,于是有村民懷疑村支書從中獲益。
另外一方面,村民對外來人員的抱怨也不少,并懷疑建房技術援助人員賣出鋼材時從采購建材中拿了回扣,懷疑這些臺灣來的外地人的援建動機。
信任的減弱也減緩了工程的進度。而為了趕在2008年10月1日前完成,政府的行政力量不得不在這個時候強力介入。村民們又加班加點忙碌起來,各家加緊砌墻和裝修,政府統一出錢請來外面的包工隊對三樓進行風貌改造,從公路通向新村的道路和村里的水泥路面也開始施工,終于在9月完成全部硬件建設。但這與社區營造的重建模式的初衷已有所偏差。
在其后的評比中,楊柳村得到很多獎,逐漸成為明星村和樣板村,來自各級政府和社會各界的支持和幫助越來越多。這使很多村民在心理上產生了一些變化,尤其是“等靠要”的心理慢慢在村里蔓延,村民的自主性明顯受到了影響。
“在臺灣社區營造有兩個非常有利的條件大陸并不具備。一個是有非常多的熱心教授、學者愿意去做志愿者,給村民講課;一個是臺灣已經形成非常濃厚的社區營造文化,能夠找到很好的社區營造員工和志愿者。不少知識精英返鄉成為社區營造的尖兵”,羅家德在反思楊柳村現狀時說道。社區營造是一個由下而上自組織、自治理的過程,是一個積累社會資本促成信任合作的過程,而信任建立難,破壞卻容易,任何不公開不透明以及急功近利的行為都會使和諧與合作受到影響。這也是一個改造傳統農民成為現代社會社區居民,甚至成為高端服務業從業者的漫長過程,沒有八年十年不能盡其功。
而關于社區營造的成功,真正形成一個村民可以自主互助的社區,羅家德認為這可能是整個探索中最難也是最關鍵的部分。“這就是人的改造。要把村民改造成為一個社區人,能夠與現代社會及經濟接軌,這在現在仍是非常困難的。”羅家德說。要如何在大陸探索出一條合適的社區營造之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