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母親這一輩的姐妹中,瑞黎姨媽是最美的一個,她長得高大豐滿,眼睛很媚。她的衣服都有些像戲裝,鑲邊、圓擺,換了別人一定變得俗不可耐;可她一穿,卻落落大方,舉手投足之間總透出種闊太太的韻味和做派。我小學將畢業那會兒,特別崇拜瑞黎姨媽,因為迷的影星們個個遙不可及,所以就把熱愛一股腦兒全給了她,常常一天中兩三次敲她家的門。
姨媽只有一個獨生女,叫大美,長我一兩歲,剛上初中。大美對我的登門造訪總顯出探究的神情,她迷迷惑惑,總像在做夢。大美的長相與姨媽也像,可惜都像在缺點上,比如鼻子略尖了一些。因為大美缺乏她母親的風度,所以缺點就很醒目,不容人原諒似的。
姨媽常稱大美是丑女,一邊卻忍不住上前去把大美的劉海弄蓬松,埋怨說,額角平了,顯得鼻子尖起來;大美卻躲躲閃閃,趁她媽不在意,又把劉海撫平了。我想,有個太漂亮的媽媽,說不定是不愉快的,特別是女兒長相不如母親,別人都會點點戳戳,仿佛這女兒天生是個倒霉蛋。
那時,我走進姨媽家,總要看一眼她的結婚照,她在照片中美好端莊,仙女下凡一般。據我媽說,瑞黎姨媽很上照,本人絕沒這么好;可瑞黎姨媽卻說,這張是平平常常的紀念照。她顯然是中意它的,將它掛在最醒目的一面墻上。坦率地說,新娘邊上的新郎、我的姨夫孝康則顯得遜色。他穿著咖啡色西服,太挺括了,反倒像層殼,現出癟癟的軀體;他的眼睛幽幽的,極溫順,似羊的眼。即使在照片上,我也不敢細看,仿佛那里會無聲無息地流淌出淹沒人的神情。人們都說孝康你姨夫當年曾是風云人物,極有本事。不知怎的,我覺得有些像假的。
瑞黎姨媽鼓勵我去找她,她病休多年,有些寂寞。我一到,她會端出口味絕好的小點心來招待,她的迷人之處就是從不把我當小孩,有時跟我說說體己話。但她不容我流露半點對孝康姨夫的輕視,我說他怎么整日不說一句話,她就說,男人最忌婆婆媽媽;我說他長相平平,她便說,男人有本事就行,你姨夫蠻有派頭的。瑞黎姨媽見我啞口無言了,才寬慰地笑笑,用花色素凈的手巾拭去鼻尖上的汗滴。她喜歡說她沒嫁錯人,事事能把握自己的命運。我想她確實是個成熟老辣的人,功力無比。
然而大美卻是柔弱的,是身材苗條、白衣白裙的女孩,后來她在班里有個雅號:林妹妹。其實在同齡女孩中,許多人將此視為美稱,可瑞黎姨媽很憤恨,說林妹妹只會哭唧唧的,什么都靠別人;做薛寶釵才好,有心計有角色,人也長得福相。
大美呵地叫出來,捂住嘴笑,說是誰要福相,地主婆才喜歡這個詞。
瑞黎姨媽用手點著女兒,恨鐵不成鋼地說,沒頭腦沒城府,邊笑邊說沒出息;精明的人,說是說,笑是笑,哪會混雜在一塊兒。
大美令瑞黎姨媽大失所望。姨媽顯然喜歡同她脾性相投的人,她的朋友們個個精明機智,聚在一塊兒時只聽話鋒犀利,談吐深刻幽默,那一來一去的妙語讓人大開眼界。我總覺得她們的交談很像磨刀,越磨越精彩。可大美卻是另一種人,散散淡淡,只知用手絹包些新鮮的花瓣。
暑假里,瑞黎姨媽手把手地教女兒繡花,她說女紅這類活兒永不會過時,多一門技藝多一條路。我聽后催命似的讓我媽找出繃架,天天湊熱鬧去。大美繡花時,瑞黎姨媽嚴厲地瞧著她,大美穿線時留長了些,她便挑剔地說,懶人放長線。氣得大美捧著繃架偏過身去,用單薄的脊背對住她母親。
相反,瑞黎姨媽對我和藹,絕少責備,她眼里沒有那種看后代的著急目光,談笑風生,教我技藝罷了,不像對大美那樣牽心掛肚。有時她悄悄地觀察我,冷靜、客觀,像在分析一個對手。
媽很不贊成我老跑去瑞黎姨媽家,還說了瑞黎姨媽的壞話,什么覺得自己是楷模啦,什么把丈夫和孩子指揮得團團轉啦。其實,我媽并不知詳情,孝康姨夫自有一套,他總是不聲不響地給姨媽軟釘子。比如,他極有耐心地聽她數落女兒,聽罷站起來不慌不忙地擦皮鞋,隨后形象一新地出門去,臨走時,他禮貌周全地跟妻子道別,也忘不了輕輕地拍拍女兒的臉頰。
姨媽也不生氣,說姨夫聰明,可她自己卻拒絕那種聰明,大美的事不分巨細她都要過問。無論大美跟哪個女孩接近,她都慫恿說,帶你同學回家玩。大美不知是計,往往帶同學來玩。姨媽就跟那人細細攀談,察言觀色。待人一走,她就說:有什么好,小姐脾氣,這種尖腮的人交不得。倘若大美帶回一個大路的女孩,她又會說,一個馬大哈,肚里沒啥東西,交這種朋友學不到東西!
一來二去,大美和朋友都散伙了,因為不合姨媽的口味,而且經她一點撥,果然是顯出了這些人的缺陷,使交朋友變得索然無味。大美先是有點憂傷,漸漸地就無動于衷了,后來她再也不肯帶同學上門了。
那一年春節,天氣格外冷。初一早晨,姨媽讓我和大美坐在紅木梳妝臺前。那梳妝臺后鑲著一面碩大的圓鏡,很有一種情調。姨媽的梳頭家什很全,光大大小小的梳子就不下十把。瑞黎姨媽說要打扮我倆,她梳頭有點麻辣地疼,梳罷又不讓我們亂轉頭,說是要保護發式。但她確有一手,我和大美經她打扮,果然顯得拔高、漂亮。
知道那一天會貴客盈門,姨媽還取出長命富貴的金鎖片讓女兒戴,大美嫌俗氣,老往一旁躲。瑞黎姨媽乜了一眼,說你不要就給表妹戴,她語氣中帶著威懾人的壓力,可大美只接受字面上的意思,忙不迭地將那傳家寶塞給我。瑞黎姨媽正在搓水晶湯圓,假裝沒見,可搓著搓著,卻揉起胸口來。
上門的貴客中有個瑞黎姨媽女中時的同學,也是風度翩翩的女人,衣物都很昂貴。她帶來個男孩,與我們年齡相仿,臉長得端正,兩條粗粗的劍眉像描出來一般,裝束也得體。他是女客中唯一的一個男孩,瑞黎姨媽就叮囑我和大美陪他聊聊天。
沒料這個男孩一下子就對大美好上加好,兩個人談得滔滔不絕。男孩高大美兩級,竟是同校的校友,他倆真有點相見恨晚。男孩哼了一支俄羅斯民歌,感情充沛,又帶一丁點兒憂愁,我們聽得都醉了。就在同一天,男孩約大美以后一塊兒去聽管樂合奏,他喜歡她,沒什么過錯,大美這天美若白雪公主。
我只是暗暗杞人憂天,待大美不梳這種發式了,他會不會不理睬她?可事實證明,他們后來一直很親密。
瑞黎姨媽不久察覺了這個秘密,她不動聲色。有一天,她請男孩和他母親一塊兒來家吃飯。待酒菜上桌了,瑞黎姨媽猛喝了兩杯,就跟女中同學熱烈地攀談起來,兩個小輩也放松下來,說起悄悄話。突然,瑞黎姨媽指著大美訓斥起來,說她不懂規矩,不知道孝順父母,責令她立即離開飯桌。大美面對這劈頭蓋臉的斥責,簡直傻了,奪路而去。從此瑞黎姨媽的女中同學就很少上門,更傷心的是那個男孩,因為大美再見他時,總是低著頭一陣疾走,留給他一個淡淡的美麗的身影。
大美失魂落魄了一些天。姨媽好聲氣地照料她,仿佛對一個病人。可大美似乎很難被溶化,兩腮淺淺地陷下去,嘴角出現兩條似隱似現的褶皺。后來,瑞黎姨媽對我說,大美太軟弱了,不快刀斬亂麻不行。
我轉過身去看別的,她就說,父母為什么舍得打孩子,因為他們打時只想到是打一種壞習氣。我抵觸地想,你不該傷大美。
大美同她母親的決裂先是悄然地進行著,終于有一天,裂口斷為兩半,發出一聲脆響。
這事起因于大美學校新來的音樂教師。那年,大美升初三,還是郁郁寡歡、不茍言笑的林妹妹。音樂教師是個活潑的大女孩,她發覺大美音色不錯,要吸收她入合唱團;姨媽對那女教師很排斥。大美答應不參加的,但第二天去學校,經大女孩一鼓勵立刻就反悔了,自作主張報了名。
姨媽見一切走了樣,自然惱火,況且在爭大美的拉鋸戰中成了敗者,更是存下一口氣。她常奚落說,音樂教師穿著皮大衣像個熊貓,又毫無邊際地指責那大女孩頭發卷兒燙得太密,半夜走出來嚇死人。總之,那個胸有成竹的瑞黎姨媽不見了,她似乎亂了方寸,有些心虛,說話快得像跟人吵架,討人喜歡的氣質越來越少。
大美深深喜愛伶俐的音樂老師,跟那大女孩在一道就笑聲清脆。每次聽到她媽謾罵她的朋友,她就抖抖的,像發瘧疾,不知是灰心還是憤怒。母女兩個的對峙越來越激烈,大美總是逃避著。終于,孝康姨夫也察覺了。怎么回事?他木頭木腦地問妻子。
姨媽對此緘口不言,她不會承認自己的失策,對誰都這樣。據說,大美向父親倒了苦水。孝康姨夫一向聲稱自己缺乏長輩的見解,從不過問這些,此次卻特意對妻子關照說,讓她隨意吧。
姨夫的話分量不輕,這個好人過去看到姨媽跟人說話都會退得遠遠的,恭敬得出格。姨媽于是又開始熬治胸痛的中藥,但從那天起,她像忘了那音樂教師,直到去世都沒提過她,因為那人讓她初次丟了自信。
大美初中畢業前夕,班里同學相互把紀念品送來送去。大美也打算買些禮品。
“你不懂的,”姨媽說,“送禮品是件復雜的事,禮送重了,讓人于心不安,送輕了又讓人笑你吝嗇。”一席話說得大美臉色暗下來,但她始終不愿提出由母親去代辦,不給她出力的機會。有幾次,我撞見她們母女端坐一方,漠然相對。
考高中時,大美自作主張報考了寄宿學校,居然錄取了。
這一次,姨媽沒從中作梗,也許她已清楚這是條下策。她咧著嘴告訴我,這樣更好,讓這人到外面碰壁去。我終于沒說什么,她的黃金時代已過去,此時她眼里全無昔日的光彩;雖然她仍穿著酷似戲裝的圓擺服裝,頭上無一絲亂發,但她的勃勃生氣已蕩然無存。
大美一周回來吃一頓晚餐,母女相處仿佛都很小心翼翼,話很少,大概雙方都有未結繭的創面。大美堅持這禮節性的拜訪,即使刮風下雨也從不間斷,仿佛成了個法定的日子。姨媽也鎮定自若,從不上門去寄宿學校探望女兒。我曾多次想生出些事來使這對母女恢復情分,都被孝康姨夫勸退了。他說,相安無事就好,已經進步了。
那一陣我準備期末考試,去姨媽家的次數日減。后來,每天黃昏她都上我家來聊一會兒。話題很散,有時她說夜里常常無來由地聽見馬叫。
大美恰恰就是屬馬,可她從不提對大美的種種思念。她說到大美,往往感情平淡,像談一個我們共同的熟人。
“大美出生時就嚇了我一跳,”姨媽淡然地說,“孩子的臉相很陌生。我想有個相投的女兒,讓我告訴她坎坷。她失敗了,就等于我也失敗了。”
為什么?我驚訝起來,忽然覺察出其中難言的悲劇和隱痛,可惜瑞黎姨媽輕巧地轉開話題。她回家時,步子有點晃里晃蕩地不平衡。后來她告訴我,那時她早已骨痛難熬了。姨媽得的是癌,已經擴散。孝康姨夫聞訊后如五雷轟頂,一夜之間,頭發便白了一半。
他不停地給妻子倒水,勸她歇息,雙手不可抑制地顫動,原來不知情的姨媽立即懂得了自己的病情。
她確實是個獨一無二的女人,她打發走孝康姨夫雇來的保姆,支撐著管理家務。我永遠忘不了她帶著病容虛弱地微笑著。她為什么這么坦然,無人知道,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在支撐著她,不斷地強她所難。
大美搬回家來,在她媽的床邊搭了個鋪。母女倆度過了共同的五十天。在一個很美的黎明,姨媽去世了,臨終前,她仍神志清醒,能叮嚀所有的意愿,她留給這世界的最后一聲呼喚是:我的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