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早晨,我在祖母房里溫書??煲呖?,我日日早起背誦課文。我喜歡在祖母的房里溫書。她的窗下植滿茶花,不是什么特別名貴的品種,但叫人賞心悅目。我們生長在太湖邊的人家,從來都只種百合,只是祖母例外。
我的祖母總是與眾不同。比如,她會詩詞歌賦。我站在窗前背劉方平的《春怨》:“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梨花……梨花……”正躊躇間,祖母接口背下去:“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薄白婺福盥斆?。什么都會背。”我撲過去摟著祖母的脖子說:“您一定也念過大學,是不是?我們鎮上的老太太,好多連字也不會寫,別說講詩啦!”祖母的神色間流露出一抹恍惚,隨即笑道:“我們那時候哪里來的大學,左不過念過幾年私塾,會背幾句唐詩罷了?!?/p>
除此之外,祖母并沒有什么不同。她極疼愛我,亦酷愛茶花,還會做一手讓人贊不絕口的過橋米線,雖然年近八十,精神尚好,還能獨自去教堂做禮拜,只是病過一場后,身子大不如前了。
轉眼,春天過去,夏天也過去了。高考結束,我也不與家人商量,第一志愿填了云南師大。家里人知道了,驚得人仰馬翻,人人勸說我不要去那么遠的地方,我執意不聽。云南是我的夢想,現在可以去我夢想的地方念書,為什么不?
只有祖母不說話。爸爸對我說:“祖母身體不好,又最疼你,你怎么舍得離開她跑那么遠?”我略遲疑,依在祖母懷里撒嬌。祖母還是默然,沉吟了半晌,才問我:“你真想去?”我點點頭。她嘆了口氣:“真想去便去罷?!蔽胰ピ颇夏顣氖卤愣讼聛?。
大學真是快活,突然從高考的重壓下解放出來,輕松得只想飛起來。云南師大并不大,但我喜歡這個學校,喜歡知秋堂門前的紫蘿,不知多少年了,紫花翠葉,蔭蔭如蓋。還有學校隨處可見的茶花,粉白嫣紅,叢叢簇簇,比祖母種的嬌艷得多。更讓我高興的是,我吃到了正宗的過橋米線,味道竟然和祖母做的極其相似。以至幾天后我打電話回家時仍然沉浸在興奮中。我拿著電話滔滔不絕,祖母在那頭仔細地聽,然后笑著問我:“你說的那家怎比得上清漪園后面的德安樓做得好吃?”我奇道:“祖母,您怎么知道?是有家德安樓,只是早幾年就不做米線了?!弊婺膏卣f:“早幾年就不做米線了嗎?那時候,大家可是都只去那里的……”祖母匆匆說了幾句,便把話筒讓給我爸爸媽媽。
那日下課,和室友一同在清漪園閑逛,九月中旬的天氣,下過雨,茶花愈發開得好。楚翹指著我身后的一株說:“那株花開著一紅一白兩朵,不知道叫什么。”芬瑜轉頭問我:“那么好看,當然應該叫‘美人嬌’,曼荼,是不是?”我點頭說:“是‘美人嬌’,只是這美人也該有個名字吧,如果我說得不錯,應該就是‘二喬’了?!敝宦犐砗笠荒凶幼呓鼇碚f:“本來一株兩朵,一紅一白,如果花色細膩純正,那就是‘二喬’。仔細看這朵紅花,花色并不十分均勻,花瓣反面有細小的粉紅斑點,便算不得‘二喬’,充其量也只能說是‘小喬帶著丫鬟’了?!蔽壹t著臉轉過頭去,見他穿著深藍色格子襯衫,眼里滿是笑意,那笑容溫暖柔軟的如同蘇杭最好的絲綢。
祖母酷愛茶花,我又生在九月,她便為我取名“曼荼”。云南人喜稱茶花為曼荼羅。那株曼荼羅帶我看見他——言則。言則、言則,我低低喚他的名字,一字一個歡喜。有時候我想,我這么千山萬水執意要來云南,是不是只是為了要遇見言則?
言則言則,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那段時間我真是快樂。言則帶我去看最美麗的茶花、喝最醇的糯米酒、吃最美味的小吃,在我正當好的年紀,和我談一場最深情的戀愛。
言則說:“以前看金庸的小說,里面有個曼佗山莊,就在你家鄉的太湖邊,山莊的主人遍植茶花,來紀念她離去的情人。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也回去,在家里種滿茶花,就可以想起我們現在。”我心里一慟,急急去捂他的嘴。有言則在身邊,我內心無限平安喜樂。就像幼年在郊外迷路,眼看著天色暗下來,就要下大雨,遙遙看見祖母日常做禮拜的教堂高高聳起的尖頂,頓時放下心來。
那段時光,我如盛開在他手心的茶花,因他的懂得與呵護,盛放到極致。我們真的可以,這樣幸福地走下去吧!
天長地久,時光于我們,只是一場沉醉陶然的闋歌。然而,從什么時候開始,言則看我的眼神漸漸疏離。我的言則,他在茶花開滿路畔的九月,在九月的夜晚對我說:“曼荼,我們的心已經遠了?!蔽移疵鼡u頭,我不信我的言則不要我了。
那幾日,如同大難。我狼狽地逃回家,蜷縮在房里,日以繼夜地哭,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房里的燈不分日夜地開著,我那么怕黑,就像那一刻他離開我的感覺,把我一個人留在無盡的黑暗里。
爸爸媽媽勸不住我。祖母自始至終沒來看我。媽媽說,祖母一直在自己房里為我祈禱。
那天夜里,突然停電了,整個小鎮一片黑暗。那么黑,我縮在床角,尖叫起來,祖母走進來,她握著一盞玻璃燈,溫暖昏黃的燈光,讓我漸漸平靜下來。祖母伸出手,拉我起來,把我帶到她的房里。
我伏在祖母膝上抽泣,她的手輕輕地撫理我黏結的頭發。祖母的聲音蒼老而溫潤,慢慢地講述一個年代久遠的故事:“那時候我還年輕,19歲,比你現在還小一點。我考上了現在的云南師大,也就是當年的西南聯大。我在那里,遇到了我這一生的劫數,他比我年長一屆,我第一次看見他,便喜歡上了他。我們天天在一起,吃德安樓的米線,看知秋堂的紫蘿。整個西南聯大,都是我們的足跡。有天他問我:‘你曉得云南最好看的花是什么?’我猜了好多種,總是猜不到。于是他帶著我看遍了云南所有美麗的茶花。十八學士、風塵三俠、二喬、狀元紅,什么都看過了。最好看的那株——”“最好看的那株是紫溪山的古茶花,是不是?祖母?!彼⑽㈩h首:“是很好看,卻還不是最好。最好的那株,是他送我的那幅?!?/p>
祖母注視著墻上那幅字畫,我也看過去。我瞧著那幅畫說:“祖母,畫中的女子是不是你?這幅畫是祖父送你的罷?!弊婺傅哪抗夥浩鹑岷偷纳裆?,緩緩地說:“不是你祖父。那幅畫,是我們最相愛的時候他送我的,碧衣朱花,直費了一個月才完成?!薄白婺?,他的字真有風骨——青裙玉面如相識,九月茶花開滿路?!蔽倚睦镆凰?,想起言則。
“祖母,他是很愛你的吧,那后來呢?”祖母的神色又怔忡起來:“我太愛他,他反而覺得是負擔。”我問道:“你們是相愛的,他怎么可以說愛是負擔!”祖母緊緊按住我的手:“曼荼。他想離開了,你羈絆住他,他也不會快樂。當時他要走,我知道是留不住的了。也知道,他這一走,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只給了他一個東西,對他說‘這是個念想,你走到哪里都帶著,如果哪天……你不行了,就想辦法送回來,跟我的放在一起,我的也一樣’?!薄白婺福鞘鞘裁??”祖母默不作聲,走到基督像下面,摸出兩個緋紅的香囊。上面用銀絲線分別繡著兩行字和花葉:一個是“今生已過也”,旁邊文著一朵白茶花,無枝無葉;另一個是“結取來生緣”,底下繡著沒有花朵的茶花枝葉。許是被主人精心保存著,香囊并不顯舊?!霸俸髞砟兀俊蔽覇?。祖母的聲音越發低沉。“他離開后,我心里難受,就常去他去過的教堂祈禱,希望心里可以平靜下來,然后嫁給了一個教友,也就是你的祖父。你祖父待我很好?!?/p>
我把香囊合在手心,低聲問祖母:“祖母,里面放的是什么?”“我和他的頭發?!弊婺傅穆曇粑⑽l顫。“兩年前,他托人送回來了。”我極力思索,隱隱約約地想起兩年前祖母的那場大病,人人都說她是過于思念過世的祖父,心力交瘁。原來一切的緣故,便是接到了這個送回來的香囊。
祖母流下淚來,悲聲難抑:“他走了。這個世上,再沒有這個人……只要他活著,我心里總還有點盼頭。知道他跟我一樣,還在這世上,只是……隔得遠了點。”
“祖母”,我心里不忍,哭出聲來。祖母摟住我,含淚說道:“好孩子。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春天也在這里,我給你講詩,說的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你曾經很用心很用心地愛一個人,然后你知道,這一生你不會像愛他一樣去愛別人了。我總覺得,那說的像是我。祖母活了那么久,可是這一生,在他走的時候便完結了??墒恰闶锹斆骱⒆樱恪荒芟褡婺敢粯?。”
我說不出話來,只咬著嘴唇呆呆地朝著窗口流淚。想著要這樣放開對言則的感情,心里更是驚痛,我伏在祖母膝上大哭,聲噎氣結。
春天的清晨還是有逼人的寒意,祖母細心地把毛毯披在我肩上,柔聲說:“祖母知道,你心里喜歡他,舍不得他,可是他已經離開了,你……早早放開了罷!”
祖母緩緩地立起來,朝著桌上的玻璃燈吹了口氣,火光猛然一跳,便熄滅了。她走過去跪在了耶穌像面前。祖母老了,跪下去的姿勢那么吃力徐緩。
我靜靜地站起身,裹緊身上的毛毯走出去。已然沒有言則的懷抱,我得給自己溫暖和保護。掩上房門前,抬頭看見祖母窗前盛放得熱鬧鮮艷的茶花,滿室的明媚春光里只遺祖母一身孤清。她靜靜地跪在上帝面前低語。我不知道,她是在上帝面前傾訴她對那人一生不渝的熱情和愛意,還是祈求祖父原諒她一生的心意旁騖,還是祈禱可以和那人再結來生,不再分開。她還是一身碧色衣裳,只是,我的祖母,她已經完全蒼老了。
她的心門為那人關閉了一生,再沒有人能進去。
摘自作者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