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船潛入東河,像一束靜靜的光,潛入幽暗的歷史深處。
從千年之前的五代開始,東河就像一曲絲竹,在杭州城最繁華地帶輾轉吟唱,一直往南,最后匯入浩瀚的錢塘江。
船,必定會驚擾到時光,以及安睡在時光里的人們。我們每穿過一座橋,橋洞浮雕里的千年市井百圖,便在燈影里一一活了過來。四季河景,花街,花燈,百行百工,百姓……都有了顏色,聲音。
“你好啊。”“你好。”“再會啊。”“再會。”
這些人,這些聲音,一次次輕輕簇擁著我們靠近,又簇擁著我們離開。
雨還在下,樹影婆娑,燈影朦朧。一個水邊亭臺里,傳來現代舞曲,兩對中年男女,在雨夜里忘我地跳著交誼舞,如古老昆曲里美麗的幻影——仿佛,我們順著河水,已經抵達清代,元代,南宋,五代十國,或是,更從前。
雨聲里,船一次次掙扎著回到現實,而從歷史深處被拽回來的我們,突然變得沉靜。
其中一座橋,叫萬安橋,是古代夜航船的停泊處。
船過萬安橋的時候,我跟同船的朋友們說:“看,我媽媽家。”
母親住在上城區的最北邊,我住在上城區的最南邊。這個“上上之城”,東南可眺錢江,西北可覽西湖,自唐以來,就是杭城珍異所聚、商賈云集、官衙鄰毗、名賢輩出的最繁華之地。如今仍是。
十年前,我搬到鳳凰山腳、錢塘江畔時,深感清代李漁舉家遷居吳山后所題:“湖山招我,全家移入畫圖中。”
記得暮春時節,陪剛出院的父親在東河邊散步,過來一條掛著燈籠的小船,母親說,從我家門口的萬安橋上船,只要三元錢,一直坐到梅花碑,上河坊街,沿南宋御街走,就是你家門口了。
我愕然,原來,繁華喧囂里,我們母女,竟然有這樣一條靜靜的東河可以相互直達。
于是,那個暮春的傍晚,父母執意陪我一起坐船,去體驗一下母親說的話。游客極少,兩岸燈光次第開放,微風很慢很慢地吹過,小船在靜謐的空氣里很慢很慢地走。我想,這時候,岸上車水馬龍中的人們看過來,我們多么像古代的人,慢慢地順水而過,去謀生,去赴約,去出嫁,去悲歡離合。這么慢,這么靜,他們會羨慕嗎?
“真幸福。”母親說。她常常這么說。她這么一說,我心里就會真的幸福很多。
此時,母親又回老家小住去了,我的思緒抵達母親后,又隨她抵達了故鄉。故鄉也有這樣一條南門河,也是一座城鎮的血脈,靜靜的,慢慢的。當我想著故鄉的河水時,我的心是安寧的,因為,無論我在城市里走得多快,我的血脈仍是慢而靜的。我想,無論以后走到哪里,只要有這么一條河,我的心便永遠是安寧的。
雨繼續下,夜繼續深。然后,我像一個戴著聽筒的醫生,摸著東河的脈動,抵達了這個城市的心。
如果說杭城是一個巨人,那么,我家所在的這個杭城最有歷史文化韻味的區域,應是巨人的心臟。
南宋皇城、御街遺址在此。八卦田在此。鳳凰山、吳山在此。城隍閣在此。清河坊在此。胡慶余堂在此。萬松書院在此。歷史與傳奇在此……
下船后,我以傘為帆,讓自己成為一條船,在一條又一條深夜的大街小巷里,游走,觸摸,探究,感受。
我想起,每個清晨,我在此醒來,出發,一路向北奔波,一路目睹這個城市新鮮、時尚、生機勃勃的早晨。每個黃昏,我又匆匆向南,回到此地,蝸居,休養,生息。卻從不知道,原來,當我枕著這顆城市的心入夢,它,正一頭枕著錢江潮的怒濤,一頭枕著東河靜靜的漣漪。所以,它的身手如此敏捷神速,它的脈動卻如此從容不迫。
午夜,終于在熟悉的家門前靠岸,仿佛又聽見母親說:“真幸福。”
是啊,我們總在路上奔突前行,焦灼疲憊。我們總在尋找,有什么方式,可以抵達安寧?原來這么簡單,一個雨夜,一條船,一條河,就可以。
摘自《錢江晚報》2012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