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的父母最擔心的一件事情就是,作為一個音樂家我可能得不到這個社會的認可,或者說不會有什么人賞識我。我在中學時成績很好,理科尤其出色。我至今還記得,當我宣布自己決定進入音樂學院深造時,我的母親是這樣評價我的:“你這是在浪費你的升學考試(SAT)成績!”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就連我的父母都不太確定,音樂到底價值幾許,音樂到底能做些什么。
關于音樂的真正作用,古希臘人也許是最早對此有所闡述的。他們的表述非常有趣,古希臘人說,音樂和天文學就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天文學是研究永存于外部世界的可見物體的學科,音樂則是研究深藏于內心世界的隱秘情感的學科。音樂總有辦法發現隱藏在我們心靈深處的那些雖然豐滿卻不可見的流動的情感,幫助我們確定自己內心的狀態。我們來舉幾個例子,看看音樂到底是如何發揮它的作用的。
法國作曲家奧利維埃·梅西安創作于1940年的《時間終結四重奏》是音樂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當時的梅西安31歲,此時正值法國加入反納粹戰爭,梅西安在1940年6月遭到德國納粹的逮捕,被關押在一所集中營里。
梅西安是幸運的,這所集中營里一名同情他的看守給他提供了紙和一個可以從事創作的地方。更幸運的是在這里,梅西安還遇到了同行:一位大提琴家、一位小提琴家和一位單簧管演奏家。于是梅西安就想給這樣一個特殊的組合創作一首四重奏。1941年1月,這部作品第一次演出,聽眾是集中營里的犯人和看守們。如今,這部作品已成為一部家喻戶曉的不朽之作。
我想在座各位也許會有這樣的疑惑:為什么在這樣的條件和環境下還有人可以花時間和精力創作和演奏音樂?集中營里的人們如果能夠免遭毒打、不挨凍、不受酷刑折磨就不錯了,如果可以找到食物和飲水那就更謝天謝地了,怎么可能還有心思聽音樂?其實,在集中營里不僅有音樂,還有詩歌和繪畫,像梅西安一樣的人不止一位兩位,而是有許多許多,他們都在進行著藝術創作。為什么?越是人們只關注最基本生存的地方,藝術越顯示出其本質,而成為生活的核心。藝術是生存的一部分;藝術是人類精神的一部分,是人類證明自我價值的必然表現。藝術是人們表達“我還活著,生命是有意義的”的方式之一。
2001年9月的時候,我還住在曼哈頓,12日的那個清晨我一下子對我所從事的藝術有了全新的認識,對音樂與整個世界的關聯有了全新的認識。當天上午10點,我像往常一樣坐在鋼琴旁邊準備練習,這只是習慣使然,我并沒有刻意為之。我掀開琴蓋,翻開樂譜,雙手輕撫琴鍵,但接下來我又收回了雙手。這個城市昨天剛剛發生了一場悲劇,我為什么要坐在鋼琴旁邊?作為一個音樂家,這種情況下我應該如何自處?誰會在這個時候需要一個彈鋼琴的人呢?我感到自己完全不知所措。
接下來我和所有的紐約人一樣,度過了非常難熬的一周。我不僅沒有碰鋼琴,甚至曾閃現這樣的念頭:我會不會再也不愿意彈奏鋼琴了?我開始關注大家都是怎樣撐過那段日子的。
至少在我和我的鄰居們中間,沒有人為了盡快度過那段時間而去打籃球、玩拼字游戲或者打牌。我們不看電視,不去購物,更不會去商業區。據我所見,就在9月11日當晚,紐約市內有組織的第一個大型活動是演唱會。人們在各個消防隊門前歌唱,他們縱聲高歌《我們一定會勝利》,很多人還唱起了《美麗的亞美利加》。就是在那個星期,紐約愛樂樂團在林肯中心奏響了《勃拉姆斯安魂曲》,這也是我所能記得的當時舉辦的第一項公共活動。也就是說,廣大公眾第一次組織起來表達哀思、第一次對那樣的歷史悲劇抒發情感的方式,是一場音樂會。
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人們明白了,生活仍然要繼續,在那個特殊的夜晚,保衛國家領空安全的責任交給了美國軍方,而引領人們走出悲痛的任務卻交給了藝術,更確切地說,是交給了音樂。
到目前為止,我參演過的音樂會加在一起快有一千次了。然而,我這一生意義最為非凡的一次音樂會卻是在中西部地區的一個小鎮上的一所療養院里舉行的。
幾年前,我和我的密友—— 一位小提琴演奏家召開音樂會。像往常一樣,我們的第一支曲子選擇了阿倫·科普蘭的《奏鳴曲》。這支曲子創作于二戰期間,是為了紀念科普蘭的一位好友,一位在戰爭中不幸被敵人擊落而犧牲的年輕飛行員。通常來說,我們不會發給聽眾曲目單,而是在演奏之前親自向他們介紹曲目。不過,由于我們選擇了這首奏鳴曲作為開場,所以決定不多作解釋,直接開始演奏,等結束后再補充介紹。
就在我們演奏這首奏鳴曲的同時,我發現一位坐著輪椅、位于音樂廳前排的老人流下了眼淚。不難看出,這位在后來和我有過交談的老人是一名軍人——因為即使他已邁入古稀之年,我仍能從他那修剪齊整的寸頭、方方的下巴和他整個的行為舉止上看出,他必然經歷了相當長的軍旅生涯。我驚訝于在那個時候演奏那樣一支曲子,竟然會有人為此而感動流淚。但畢竟那不是我第一次在音樂會上看到有人流淚。因此,我們照常演奏完了那支曲子。
在我們準備演奏第二支樂曲之前,決定稍微介紹一下這兩支曲子。于是,我們談到了科普蘭創作《奏鳴曲》的背景,提到它是為了紀念一位失事的飛行員。那一刻,坐在前排的老人突然情緒失控,他離開了音樂廳。坦率地講,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可后來他竟然來到后臺,淚流滿面地向我們講述了他離場的原因。
他說了這樣一段話:“二戰期間,我曾是一名飛行員。在一次執行任務時,我們這組的一架飛機被擊中了。我看見我的朋友在即將墜機之前彈出了飛機,他的降落傘成功打開了。可是,原本追擊我們的日本戰斗機當時掉頭飛了過去,朝著我朋友的降落傘掃射,想讓飛行員和降落傘分離。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朋友掉進了大海,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過了這么多年,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情。然而當你們演奏第一支曲子的時候,這段回憶卻突然鮮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這件事情。當你們介紹說,這支曲子是為了紀念一名犧牲的飛行員,那一刻我變得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感。音樂怎么會如此神奇?音樂怎么會發現我內心的情感,喚起我過去的回憶?”
對我而言,為這位老兵演奏,將他與阿倫·科普蘭聯系在一起,將他們與對于逝去戰友的記憶聯系在一起,幫助他懷念、哀悼自己的朋友,就是我的工作。而這也正是音樂的意義。
我要讓在座的同學們謹記自己的責任:
如果我們是一家醫學院,你們必將非常認真地去學習切除闌尾,因為某天的凌晨2點,如果有一位急癥病人來到診室,你就有責任去挽救這個生命。同學們,某天晚上8點,某人會步入音樂廳,帶著疑惑的頭腦、受傷的心靈和疲憊不堪的靈魂,他是否能如釋重負地走出音樂廳就是你的責任了。
同學們,你們進入這所學校,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娛樂大眾的人。你們也無需銷售自己。事實上,你們沒有任何東西需要向別人銷售。音樂家的工作不是售賣二手車,也不是售賣其他任何產品。我不是一個娛樂大眾的人,我更像是一名醫護人員,一名消防員,一名救援人員。你們進入這所學校,是為了慰藉人們的心靈,治療人們精神世界的各種病痛。你們的工作是深入人們的內心,關照那里的疾苦,確保人們保持平和的心境,幸福安康地生活下去。
在座各位,坦誠地說,我希望你們不只是精通音樂,我希望你們能去拯救地球,讓地球沒有戰爭,充滿和諧與安寧,人們之間互相理解,平等相待。我不希望這些努力來自于政府、軍隊或商人,我也不希望來自于宗教,目前看來宗教是引起最多戰爭的根源。如果人類的將來能夠獲得和平,各種矛盾沖突可以消解,那么我希望藝術家承擔這樣的使命,因為這是音樂使然。無論是在納粹集中營還是“9·11”的夜晚,只有藝術家才能滿足人類精神深處的冀求,撫慰心靈深處的苦痛。
摘自《東方早報》2009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