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人一輩子里,真正用生命愛過恨過、哭過笑過的地方;只有做過悲歡離合的父母,又養育過喜怒哀樂子女的人,才會知道。
小時候,家是一個純真的夢,像從五彩玻璃珠花里看出去,盡是一片流光美景。最喜歡和哥哥一道放風箏,看它飛上天和浮云比高,讓一紙飛鳶盛載著稚子的夢幻在青空里隨風翱翔,飛呵飛的,只要線頭握在手上,歡笑就隨風來了——有爹娘的孩子像只野鳶,線的終端系在家的手上,刮風了,下雨了,不怕!什么時候該放任,什么時候該收束,家是清清楚楚的。任憑雨打風吹,任憑昏天黑地,總有一雙多情的手護在身邊,陪你愛你的愛,隨你恨你的恨,讓你在展翼學飛的過程中,從來不畏風霜吹打,不怕那雨露凄寒,更不識人間的種種復雜陷阱;一朝龍飛九天、鳳棲梧枝,熬過風雨的摧折磨洗,恍然了悟這天地間原來是一片孤寒的時候,才知道家真是存養的好手。
少年時,家是一處溫暖的懷抱。時常在外受了委屈,回到家會一頭伏在母親的懷里哭訴,會一把淚一把涕地把母親衣服揉濕,小小的心靈里,就知道家最好,不但有吃有喝有玩有樂,還可以誰都不聽——有家的孩子就是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誰家的孩子不闖禍?哪家的孩子不搗蛋?然而不怕!任憑千差萬錯,總有那么一雙溫暖的手悄悄伸過來,輕輕撫慰你心上的傷痕,爹娘多會呵護呢!雖然有一天人長大了,再不能哭自己的哭泣、笑自己的笑,人前人后,多多少少要裝上一層假臉,但是回到家里,呵,在那溫暖的懷抱里,依舊可以不高興著不高興的事,喜歡著喜歡的事,才知道在這人情反復的世界上,真能始終冷暖如一的,是自己的家。
成年后,家化成了枕邊晶瑩的淚光,是多少感動、多少悔悟——在塵雰里打滾久了,人會變得沒意沒思起來,覺得世事茫茫,真大可哀!會想:人間的事,真是好沒道理,怎么都尋不出一個頭緒來,不知道大半生的奔波忙碌,究竟是“為誰風露立中宵”。這般光景中,面對著斜暉落照,眼見蒼茫世道迢遙難行,家就會在游子心中裊裊升起一絲絲、一縷縷的思慕——遠看,是無憂無慮的孩提,那般的逍遙自在;近看,卻化為深夜枕邊的一縷清淚,每一想起從前錯待過的什么事,就衷心憫傷不能自已。這才知道在世事變遷如浮云的世上,真正變不了、遷不動的,還是自己心上的家。
到了老年,家卻變成一方善惡的明鏡,所有這一生曾經做過的事,無論好的壞的,竟然都一一報應到自己面前來了。偶然回首前塵,懷想起那一片煙云過往的種種是非,不覺也要悚然而驚,會忍不住哀哀自問:那一大串美好的光陰,就真的這樣悠悠逝去了嗎?真的連一點被贖的機會都沒有了?——白發三千丈,子夜夢回的時候,多少往事都會驀地兜上心頭,那時候的反側不成眠,又豈是一個愁字可以了得?
想想那種椎心泣血的哀傷,想想那般老淚縱橫的悔嘆,人怎能止住一片孺慕的心情?
無怪乎那年秋天第一次離家到外地求學的時候,總覺得心神不定,彷徨莫知所從,到了晚上更是“出則銜恤,入則靡至”,里里外外,全沒個安頓處,后來勉強上床睡覺了,卻在擁被怔忡的一剎那間熱淚盈眶,想起在家時父母親的種種好,不覺蒙被痛哭起來……“誰識此情腸斷處,白云遙處有親廬”,呵,想起家的溫馨,叫人怎能不凄然流下淚來……
近幾年父親的身體已經不如從前,母親又害氣喘咳嗽,逢到雙親壽誕的時候,小弟就提議把遠游異鄉的三姊一家找回,祖孫三代好好團聚團聚,也照幀漂亮的全家福紀念,可惜因為人事的紛冗,總是不能如愿。后來大姊忽然去世,在一個凄風苦雨的上午出殯,經過許多年天南地北的暌違之后,我們一家人終于又在大姊的新墳前團圓了,白發皤然的兩位老人家伏地慟哭,一門兒孫淚眼相對,哀泣不能自已……那樣的通心合氣、骨肉連心,叫人怎能不感念家的親愛情義……
如今出了遠門,異地他鄉,再沒有人叮你的嚀,也沒有人噓你的寒、問你的暖了。鄉野風多的時候,偶然下鄉走走,聽到人家門口娃娃唱著稚嫩的兒歌,心里就會涌起許多思念,會不自覺地含淚和起來……那樣的如感斯應、蕩氣回腸,是人活著的依戀,是生命真正的慰藉……
知道家是什么嗎?
也許有一天你長大了,自然就會知道了。但是當你流下成長懂事以來的第一滴眼淚時,你也許已經早早離開了家的懷抱,失去了父母的庇蔭,一個人孤單寂寞地浪跡天涯,再也享受不到家的溫馨可愛了。
想家的時候,怕去林里,怕聽子規的泣血啼聲,一聲聲的哀怨回蕩的心坎里:胡不歸!胡不歸!
摘自浙江文藝出版社《方杞散文》
多維賞析
千古以來,不知有多少人反復在問“情是何物”“家是何物”,讀了臺灣著名作家方杞的《杜鵑休向耳邊啼》,相信我們便有了準確的答案。文中每個字都像一把鐵錘,一聲聲不斷地敲擊,直敲得你五雷轟頂,五內悲催。
作者站在時間與情感的經緯線上,從童年寫起,我們仿佛被作者牽著重新活過,當年的少不更事,讓我們后悔得流淚;而“子欲養而親不待”,又讓我們熱淚如泉,噬臍莫及。這次第,怎一個“情”字了得?我之所以多年來為學生選輔讀文章不敢選這篇文章,就怕課堂上情不自禁。
本文語言爐火純青,無論敘事、描寫、議論與抒情,都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當行則行,當止則止。其場景描述,歷歷如在眼前;其情感表達,如芭蕉應雨,鈴鐸迎風。真大家也。
以此文看,想寫好文章,須有明察,有深情,有豐厚的學養,這該是作者的金針度人之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