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具體樣子從來都是那么真實。
五間正南正北的草房子,一進門的廳里有東西對立的兩口大鍋,透亮的北窗下是一口清水大缸,屋梁上掛著一籃子好吃的。往東走是東屋,一鋪大炕上倚著墻邊疊滿了整整齊齊的花被子。竹編的席子用布包了邊,清爽好看。炕上有一把綁了紅穗的笤帚,墻角永遠放著姥姥的針線笸籮。笸籮上面有個撐子,撐子上是姥姥抽空就納兩針的鞋墊。紅的綠的花常常繡一半,姥姥就放下干別的了。有一回,姥姥給我繡的鞋墊才放下兩個月,我的腳就長出鞋墊外了。
姥姥家的西屋是姥姥和姥爺的臥室??簧弦琅f是一摞很整齊的被褥,只是顏色都很暗,每一床都是老粗布的條紋,那都是姥爺種的棉花,姥姥紡的線,他們自己織的布。睡覺的時候從來都是姥爺頭朝南,姥姥頭沖北,我一直以為夫妻都該這么打通腿睡。
炕的對面是家里最闊氣的大柜,柜上擺的全是他們那幾個孩子的照片,姥姥天天擦這些鏡框,這是他們夫妻的光榮所在啊!
姥姥家還有個大院子,院子外面套著一個更大的菜園子。
姥姥的菜園子從一開春雪化了露出一地胖菠菜開始,就像個大菜市場一樣,要什么有什么。菠菜走了,一地的小白菜就冒出來了。等它們長到巴掌大的時候,我們家就頓頓小白菜包子。包子里除了小白菜,也有“硬貨”:肉渣、老油條、蝦皮,最不濟也是炒過的蔥花和過了油的豆腐。姥姥大多是包燙面的,面薄得像一層紙。
姥姥家的菜園子里的韭菜那才叫神奇,吃掉一茬又長出一茬,永遠割不完。割一把韭菜,用缸里的井水洗得蔥綠,姥姥把它們切成末,拌上幾滴香油,倒上半碗醬湯,往豆子面湯里一澆,天哪,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條!
夏天的菜園子,菜多得你不知先吃哪個。茭瓜,咱們叫西葫蘆,是姥姥的菜園子里最不值錢的東西了,可姥姥每次做的茭瓜餅都一片也不剩。姥姥在院墻上摘茭瓜的時候,先用指甲蓋掐一下茭瓜皮,掐不動的是老的瓜,姥姥反手一扭,瓜就掉下來了。姥姥用大擦銃把它打成粗絲,半盆茭瓜絲、半瓢面、半勺鹽拌在一起,偶爾打上兩個雞蛋,那就是上品的茭瓜餅。鍋上抹滿了油,姥姥一勺一勺地把面糊攤進鍋里,我們就圍在鐵鍋邊,熟一個吃一個。天哪,怎么那么香?怎么那么鮮?吃多少都不飽!
秋風剛起的時候,姥姥家菜園子里的豆角就長瘋了,你兩只腳不用挪地兒就能摘滿兩簍子,一簍自家吃,一簍送鄰居。豆角地里永遠有兩棵不能摘的,姥姥說那是種子,吃了種子就等于把媽吃了。從小我就知道不能吃媽。
到了深秋可以吃蘿卜的時候,姥姥家的飯桌上就天天蘿卜菜了。拌蘿卜絲是姥姥的一絕,其實就是加點香菜加點鹽,連香油都不放。姥姥說上了香油別的味就全蓋上了。
蘿卜多的時候,姥姥把蘿卜用鹽腌一下,放蓋簾上讓風吹個半干,裝滿一大碗。切上蔥花,倒上花生油,在貼滿玉米餅子的大鍋里蒸上它,這蘿卜干吃起來就像肉,很香,姥姥叫它肉蘿卜。姥姥說,吃這么一碗肉蘿卜,做的都是美夢。不知姥姥這是窮人騙小孩,還是大醫道,反正姥姥活到99歲。
有房有院子才算是個家,家里有姥姥這樣的女人才算個家。長大了,走了那么多地方,住過那么多房子,卻始終找不到真正的家。一說到家,就想到了味道,家的味道。這些年畫的畫,也總是不自覺地和山東的那個家有關,于是想,如果要給自己的畫展起個名字,那就得叫“家在山東”。
家不是在山東,能是在哪兒?
摘自《光明日報》2013年9月13日
我的家在山東。盡管我在那兒沒有房子,
也不住那兒,可我心里的家就是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