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中期一位美國記者發現,在美國人腦海中,中國具有肯定與否定兩種截然相反的形象。“這兩種形象時起時落,時而占據、時而退出我們心目中的中心位置。任何一種形象都從未完全取代過另一種形象。它們總是共存于我們的心目中,一經周圍環境的啟發便會立即顯現出來,毫無陳舊之感,它們還隨時出現在大量文獻的字里行間,每個歷史時期均因循環往復的感受而變得充實和獨特。”①且對中國負面評價的,多是西方發達國家,如英、法、德、美、意等②。
西方媒體里的中國
西方媒體向來以第四權自詡,以監督批評為主要模式,因為他們認定這是一個民主社會之必須。所以無論是平面媒體還是電子媒體,有份量的文章多半是批評揭露報道。比如說,美國普利策新聞獎作品,幾乎沒有中國所謂的正面宣傳性的東西,多是批評揭露性的東西。這種媒體報道模式,使得美國人多看到有關中國的負面新聞。英國48家集團秘書長阿里斯戴爾·麥啟安(Alistair M. Michie)直言:“英國媒體顯然不利于增進英國人對中國的了解,因為他們對于中國的報道大部分都是負面的。其次,歐美經濟下滑和高失業率增加了歐美民眾對中國的負面看法。隨著中國進一步躋身世界舞臺中心,針對中國的負面報道會持續。”③
如美國參議院外交關系委員會的弗蘭克·簡茲(Sen. Frank Jannuzi)議員所言:“當我們在電視上見到鄧小平戴著牛仔帽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友好的中國;當電視畫面上展現的是一個中國人獨自站在坦克前舉起他的雙手攔住坦克前進時,我們就認為中國是充滿敵意與危險的……這些形象、尤其是負面的形象,深深地印刻在美國人的腦海里。”
還有學者分析過法國電視節目中呈現的中國形象,研究發現,對法國民眾來說,中國是一個政治上“另類”的國家。在法國的電視節目中有《中國制造》和《美麗的窗口》等節目中體現的經濟繁榮,但也有《美麗的背后》中暴露的貧富懸殊和官僚主義腐敗。在什么都是“中國制造”的年代,中國卻缺失一支與政府抗衡的力量,令人害怕這只巨大的“醒獅”失控。④從一些節目的標題我們也能發現這一問題,如《應該懼怕中國嗎?》(《Fautil avoir peur de la Chine? 》)(ARTE)、《中國醒了,我們該發抖嗎?》(《La Chine s’éveille, doit-on trembler?》(F2)、《為什么中國將會贏?》(《Pourquoi la Chine va gagner?》)(ARTE)、《當中國將武裝起來的時候》(《Quand la Chine s’armera》)(ARTE)等等,這些節目多少表現出法國媒體對中國可能產生的擴張表示擔憂。
方漢奇先生曾分析,與第一個到中國的新聞記者相比,改革開放后到中國來的“是一批對中國完全陌生的人。這些記者一旦面對和他們睽離了20多年的這一東方大國,頓時感到眼花繚亂,就像當年的馬可 · 波羅來到這里一樣,覺得這個和他們完全不同的社會,樣樣都很新鮮。他們的筆下,因而出現過不少帶有獵奇性質的和牧歌式的報道。此后,由于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歧異,由于形勢的變化和某些政治風波的爆發,又隨之涌現了大量的‘妖魔化中國’的報道”⑤。兩種報道的交替出現“導致中國在美國人心目中的形象忽正忽邪,美國輿論對中國忽愛忽憎,這種左搖右擺,至今仍然未能塵埃落定”⑥。
自己的問題
我們發現西方社會對中國負面評價的東西,有許多正是中國自身沒有做得很好的地方。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西蒙·萊斯對中國態度的轉變。西蒙·萊斯一開始是中國文化熱烈的追隨者,翻譯過《論語》,沉醉于中國的山水畫,他在1955年來到新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為其激動不已。但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他的態度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1967年,他居住在香港,看到了順珠江漂流而來、又被海水沖到岸邊的尸體——他們是廣東武斗的喪命者。他與逃到香港的中國人交談,閱讀中文報紙,逐漸了解到文革的真相。1972年,他又作為比利時駐華使館的文化參贊在北京生活了半年,幾年后他出版了一本著作《中國的陰影》。《中國的陰影》是“一部改變西方的中國形象的書。該書1974年在法國出版,1977年譯成英語在美國出版,同時《紐約圖書評論》大段大段地摘發其中的章節,對西方世界影響極大”⑦。在這本著作中,西蒙·萊斯寫道,文革時的中國只有4-5部小說,5-6部樣板戲,7-8部電影,大多數博物館圖書館都關閉了,除了批斗會、政治游行之外,沒有什么集體活動;除了三頓飯之外,也沒有什么家庭生活;除了生理特征外,沒有個性。西方人贊揚毛澤東思想在中國創造了一個平等的社會、高尚的人,而萊斯發現,中國只有高尚的人的“標本”,沒有人……⑧經歷過中國文革的人,誰能否認他描述的不是事實呢?
西方媒體素來有質疑的傳統,這是民主社會發展之必須。中國人因為聽慣了表揚、正面報道,對負面、揭丑的報道還不是很適應。其實,此前質疑過葉詩文的BBC女主播鮑爾丁(Clare Balding)在美國15歲選手勒德基獲得了女子800米自由泳的冠軍的現場直播中同樣質問:“今晚這個國家一定有很多人很震驚 (shocking)! 這屆奧運出現了很多年輕運動員,比如今晚這個Ledecky ,之前名不見經傳,一出現就拿這么好的成績,不禁讓我們有一個大大的疑問:怎么做到的?”當時,她拉長著聲音,用了一個長長的“How”。當她質疑葉詩文時,中國人憤怒,但她質疑勒德基,好像沒有看到美國人對她有多少憤怒的罵聲。
所以,作為中國人,一方面我們要看到中國進步,比如中國取消了實行了上千年的農業稅,實行了9年免費義務教育,為全國的中小學生提供免費午餐,中國的初級醫療保險制度已經覆蓋了99%的人口,中國在創新方面也取得了不少的成就。但同樣,我們必須承認的是,中國還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與世界先進發達的國家相比,還存在較大的差距,我們自身的問題還很多,西方社會有負面的印象是正常的,是需要通過我們自身的努力改進的。我們不能因為有自己的瘡疤,而不能容忍別人揭開,這不是一個開放的國家、有自信的社會的良性反應。
對話和溝通是化解矛盾最有效的手段
需要補充說明的是,除西方發達國家外,我們的鄰邦日本和印度對中國的形象評價也不高,如果說日本因為西化的程度比較高,其國民的心態更近似于英美等國的心態的話,那么印度又如何呢?2005年5月, 溫家寶總理訪問印度,3個月后, 在北京大學舉辦的“東方對西方的認知與建構”國際研討會上,印度德里大學教授蘇巴爾諾·查塔爾吉(Subarno Chattarji)博士提交了一篇論文,標題是“‘印度中國親如兄弟’:印度傳媒中的中國形象”。查塔爾吉博士指出,印度國民心態中有一種強烈的“崇西”或更準確地說“崇美”情結,這種情結一方面使他們在制度與生活各方面表現出強烈的唯“美”主義,而且潛意識中總以這種唯“美”主義看待其他國家,輕蔑那些遠美國化的國家,羨慕那些近美國化的國家。親疏好惡,一切以美國為標準。20世紀50、60年代的印度羨慕日本人,80年代又羨慕嫉妒亞洲四小龍,現在競爭和比較的對象是中國了。對于中國,印度有一種復雜的心態,查塔爾吉博士寫道:“‘印度中國親如兄弟’是一個短語,它滿含著傷感、憤恨和對一個兄弟的恐懼,因為他并不總是友善,而且肯定不平等。唯一消除的方式是在通向神話的西方的道路上趕上并超過那位兄弟”⑨。查塔爾吉博士的分析是比較透徹的,事實上,許多亞洲國家都存在類似于印度的社會心態,中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只是相比較于印度,中國人可能還加上了大國失落的茫然與不甘的心態罷了。
有學者認為,從冷戰結束以來“中國形象”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直到90年代中后期,是“中國形象”囿于西方思維定勢束縛的時期。這期間,西方人還基于冷戰思維,往往從意識形態出發,圍繞中國的人權、死刑、西藏新疆民族沖突、社會法律、官員腐敗等所謂“負面”問題大做文章。其二階段以1997-1999年東南亞金融危機為契機,是“中國形象”開始反映中國聲音的時期。西方對中國評價開始出現“負責任的地區大國”的聲音。第三階段是從2008年至今,是“中國形象”在中西方之間不斷深入的交流和碰撞中有所調整的時期。經過2008年底國際金融危機的“洗禮”,西方評價中國的議題不再局限于意識形態方面,關于中國的發展模式、治國理念、中國品牌、科技創新、傳統文化、公共衛生、公民社會、氣候變化、對外政策等方面的議題也受到廣泛的關注。⑩
事實上,西方社會也有不少對中國的積極正面的評價和報道。如2008年汶川大地震中,西方媒體以及韓國、日本媒體給予了積極的評價;同年的奧運會總體也是正面評價多于負面;對于中國在金融危機中的表現,西方的肯定評價并不吝嗇。2010年以來,面對日本、巴基斯坦、印尼、海地和新西蘭等國家發生的嚴重自然災害,中國給予及時和巨大的援助,這對中國的海外形象建構都有加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2011年2月的利比亞事件中,中國政府積極應對,理性處理,安全撤僑,更獲得西方媒體的廣泛好評,如西班牙《國家報》報道說,中國政府撤僑行動證明,“中國是一個以人為本的的國家”,法新社報道的標題就是“中國熱切展示對在利比亞工人的關心”;而對中國政府投票支持聯合國安理會把卡扎菲交給國際刑事法庭的決議一舉,亞洲協會美中關系研究中心主任奧維爾·舍爾說:“這對北京來說肯定是一項非常艱難的決定,在中國成為國際社會的一個較成熟成員的過程中,這也是一個里程碑。”11 。
其實,西方人對中國形象的負面評論是很正常的一種心理和社會反應,對于西方社會的負面評論,我們雖然要重視,但卻未必需要太緊張。
記得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期間,曾看到一則新華社發布的新聞:
倫敦媒體中心(LMC)主管馬克·霍威爾28日對新華社記者說,前些天用中文寫的攝像須知已經撤下,熱烈歡迎中國記者在此工作。他說,如有中國記者感到被傷害了,那一定是誤會,“我深表歉意”。
他說:“我們今天一早已經撤掉通知了。我們絕對不是針對中國記者,而是對所有記者的建議。因為大多記者都會講英文與我們溝通,我們也為他們安排了大量的采訪。媒體中心雖然有會中文的志愿者,但數量有限,中國有800個左右的非注冊記者,溝通還是較為困難。所以我們就用中文寫了這份通知,但這僅僅是個建議,絕無其他意思,和對所有記者的建議一樣。”12
看來,中國人還是想得太多了,我們時常就如刺猬一般,見到陌生的訪客就緊張地收縮起來,以求保護自己,生怕受到了傷害。作為一個傳播學研究者,我相信,溝通可以化解許多矛盾,無論我們是信仰上帝還是阿彌陀佛,無論我們有什么樣的文化背景,對話和溝通總是最經濟和有效的手段。比如說,1966 年,美國人在形容中國時最常想到的詞匯是無知、好戰、危險、勤勞,只有一個是褒義詞。而尼克松訪華后的民意測驗表明,最常列出的五個詞是勤勞、智慧、靈巧、善于進取、講求實際。13 中國人在美國腦海中的形象變遷,主要源于中美建交后多了溝通交流的機會。
總之,國家形象的建構是一個相對復雜的問題,它至少包括三個層面的東西:其一,“他者”關于“我”形象的生成,首先是基于“我”本身的物質,無論是中國國民個體層面、還是組織層面,亦或是體制、文化層面,總歸是有一個原形在的。因此,其他國家對中國形象如有負面建構,那自然要反思我們自身是否確實有缺陷,不要一開始就說對方在妖魔化,以敵對的心態去面對。其二,形象的建構要通過符號體系來完成,要借助不同的傳播渠道去呈現。這便意味著,我們要考慮傳播渠道是否暢通,符號的編碼是否失真,編碼者是否能做到精確、客觀、公正與全面,如果存在惡意的偏向,又如何去解決。其三,我們還需要評估“他者”的解碼過程存在些什么樣的干擾因素,不良刻板印象如何去消解等等。
我們相信,如果我們身正了,影子就算暫時斜點也不是什么可怕之事,因為陽光終究是公正的。
(本文系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國際傳播的理論、現狀和發展趨勢研究》最終成果的一部分,項目編號:09ZJD0010)
「注釋」
①轉引自[美]哈羅德·伊薩克斯:《美國的中國形象》,于殿利、陸日宇譯,時事出版社1999年版版,第77-78頁。
②一項對埃及、沙特阿拉伯、約旦、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黎巴嫩和摩洛哥6國,就中國、美國、俄羅斯、印度4國的形象問題展開的調查結果顯示,中國的整體形象最佳,超過了美國、俄羅斯和印度。對中國有好感的受訪者,在埃及為70%,在約旦為68%,在摩洛哥為52%,在黎巴嫩為46%,在沙特為40%。http://gb.cri. cn/2201/2005/12/13/145@819189.htm
③阿里斯戴爾·麥啟安:運用公共外交提升中國國家形象,《公共外交季刊》2012年夏季號(總第10期)。
④程平:法國電視中的中國形象,《法國研究》2006年第4期。
⑤方漢奇:美國記者的愛恨中國情結——對100 年來美國記者有關中國報道的回顧與反思,《國際新聞界》2002年第2期。
⑥麥金農:“浪漫的一代”,載自香港大學新聞及傳播研究中心:《愛恨中國》2000年版,第16 頁。
⑦周寧:世紀末的中國形象:莫名的敵意與恐慌,《書屋》2003年12期,第49-58頁。
⑧Simon Leys, Chinese Shadows. New York: Viking Press, pp.117-118, pp.159-211.
⑨[印]蘇巴爾諾·查塔爾吉:“印度中國親如兄弟”:印度傳媒中的中國形象,《跨文化對話》第19輯,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8頁。
⑩參見沈雅梅:對西方媒體熱議“中國形象”的思考,《國際問題研究》2011年第4期。
11參見外電評述:利比亞大救援,中國政府“做得非常好”,《參考消息》2011年3月3日第16版;外媒述評:利比亞危機折射中國新形象,《參考消息》2011年3月4日第14版。
12http://world.people.com.cn/n/2012/0729/c1002-18620361.html
13周寧:《龍的幻想》(上),學苑出版社2001年版,第223-2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