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中國國力和影響力的提升,越來越多的華裔學生到中國留學,并在畢業后回國發展,并將與中國建立的聯系遷移到自己所在的國家,從而成為公共外交的主體。海外華人世界的未來屬于華裔新生代群體,華裔新生代是否能成為我國公共外交主體關系著我國公共外交在未來的實踐成果。
本研究以扎根理論(Grounded Theory)為基礎,選取南方某高校在校的6位華裔學生進行了深度訪談,考察華裔新生代對身份、祖輩、中國、當地社會等的認識與定義,以發掘華裔新生代成為公共外交主體的可能性因素和障礙性因素。這6位華裔學生均在1990年左右出生,有2人為第二代華裔,其余均為第三代華裔。通過訪談,我們發現了華裔新生代的以下特點。
一、華裔新生代的時代特點
1、華裔新生代身份認同的血緣依據
華裔新生代的身份認同最直接依據來自于家庭成員,自己的祖輩和親戚均為華人讓華裔新生代十分確定自己的華裔身份。雖然一些國家因歷史和現實的影響,華裔新生代未能接觸華文,但這沒有影響到他們的身份認同。
2、華裔新生代身份認同的教育與傳播依據
華裔新生代對身份的確認也來自于家人和周邊人。首先,華人家庭的教育傳播內容和方式具有濃重的中國色彩,重視華人身份和華人規范,這讓華裔學生通過感知和解讀長輩的教育內容,確定了自己的華裔身份。另外,來自自己親人或其他文化圈中的人,對華人身份和其附著在華裔身份之下的語言和行為規范的重述,讓華裔新生代確認自己的華裔身份和華裔言行規范,這種感知被固化和踐行,并伴隨其一生。
3、文化認同:向往中國文化
華裔新生代對中國文化的認同和向往來自于長輩對中國文化的尊崇,節慶中表現出的濃郁中華文化氛圍,而周圍環境的歧視又增強了其對中華文化的認同,三種因素綜合作用,提升了華裔新生代學習漢語和中國文化的熱情。
4、自強不息:一個依然葆有但有可能褪色的精神
訪談中,華裔新生代不加思考地用“自強不息”來概括自身的特點,這源于華裔新生代在異域他鄉,需要克服許多文化上的障礙,這需要自強不息的精神支撐,他們經過努力,最終慢慢適應了異域生活,回顧先前的經歷,華裔新生代將自強不息標記為自我最大特點。但是隨著華裔代次的增加,對于中國文化學習的減少,對當地文化社會的適應成本的降低,缺乏跨文化適應和奮斗經歷的華裔新生代身上表現出的自強不息的精神正在減弱。
5、走出“唐人街”:華裔新生代視野廣闊化
傳統上,國外華人聚居生活而形成的唐人街是華人華僑在國外生活和工作的主要場所,華裔新生代的祖輩便是如此,他們在唐人街操著家鄉方言生活、工作、社交、娛樂,這使得華人華僑與當地人的交往并非必需,與當地人接觸的意愿并不強烈。而隨著華裔新生代被送進當地的學校,通過現代媒介接觸各種各樣的信息,他們接受到的教育和接觸到的當地人,讓他們逐漸意識到與當地人交往的必要。為了更好的發展,他們需要與當地社會勾連起密集的傳播網絡,以實現在身份認同、華人社區生活和當地社群圈子之間的平衡。而華裔新生代也在實際上取得了這些發展所必需的資源與能力,相較于其祖輩,他們眼光更長遠、視野更開闊。
6、包容的擇偶觀
華裔新生代在擇偶上并不必然要求另一半是華裔,甚至不想結婚,許多華裔學生表達了在婚戀上的選擇自由權:不結婚,可以不是華裔,父母不能干涉。這些華裔留學生自己能夠感知和理解祖輩想要自己找一個華裔組建家庭的愿望,他們并沒有將祖輩的想法復制,而是認為另一半的血統不重要,與祖輩的“早婚”、“找華裔”相區別,顯示出華裔新生代心態的包容性和開放性。而“結婚生子”、“成家立業”本是中國傳統文化中重要的價值觀,但是這些價值理念在華裔新生代身上的影響力在下降,傳統價值觀念在華裔新生代群體中影響力的變遷,正顯示出華裔新生代區別于祖輩的特點。
7、自我認識清晰、行為務實
走出唐人街是為了尋求發展機會,與當地人的接觸也體現出務實的特點,這是建立在華裔新生代能夠清晰認識自己的不足和未來發展需要的基礎之上的。在與中國學生的比較中,華裔新生代能夠清晰認識到自己在語言上的優勢,在行動上也更加追求實際效果,自我認知的清晰和行為的務實成為華裔新生代的重要特點。
8、當地文化特點與濡化策略的選擇
學者Berry(1980)根據對是否保持自己的傳統文化身份和是否愿意參與到東道國社會活動中與其他群體發生關系兩個問題的回答,將濡化(acculturation)分為整合、同化、分離、邊緣化四種①。雖然華裔新生代自小生活在東道國,但是因為華人聚居、與外界聯系較少和華人身份的問題,華裔新生代仍舊需要進行跨文化適應,而且其適應策略的選擇與當地環境密不可分。如在泰華裔因泰國文化的包容而對泰國文化推崇,在文化上也選擇了整合策略,能夠融合到泰國文化中,同時保持自己的華裔文化特征,而在印尼的華裔則可能更傾向于華人身份。
二、討論:可能性與必要性
華裔新生代的時代特點及與中國的聯系,使得華裔新生代作為公共外交主體兼具現實可能性與培養的必要性,而且必要性將隨著時間的延伸而不斷增大。
1、華裔新生代承載公共外交職能具有現實可能性
華裔新生代具備跨文化傳播者的基本素養,可以成為僑務公共外交的主體。
(1)傳播意愿:穩定的身份認同與文化認同是華裔新生代承載公共外交職能的根基所在。華裔新生代對于自己的華裔身份確信不疑,這為其進行公共外交提供了理論基礎。華裔新生代對中國文化的強烈認同和濃重的中國情結,成為其承載公共外交職能的現實基礎。華裔新生代接受了傳統中國教育,尊崇愛國愛家的價值理念,在傳播意愿上,具備承載公共外交職能的可能性。
(2)現實傳播能力:自強不息、心態包容、視野開闊、自我認知準確。華裔新生代依舊保有祖輩創業時期的自強不息的精神,但是他們具有更加廣闊的跨文化經歷,心態更加包容,視野更加開放,在對自己的了解和對自己未來的展望上,他們具有更加清晰和準確的自我認知。自強不息的精神是華裔新生代取得事業成功、實現個人價值的基礎因素,他們既了解所在國的文化,也了解中國的現實,留學中國的經歷以及相伴隨的廣闊的視野和包容的心態不僅讓華裔新生代在傳播內容上更有說服力,在講述真實中國的時候,更具備客觀和全面介紹中國的可能性,而包容的心態會讓華裔新生代包容受眾偏見和誤解,以更加積極的姿態處理負面的反饋信息,實現有效傳播。華裔新生代走出了唐人街,與當地人的接觸和交流越來越多,關系越來越親密,這是公共外交與中國形象傳播的重要資源,應該被發掘和利用。在現實傳播能力上,華裔新生代具備承載公共外交職能的可能性。
(3)潛在傳播能力:華裔新生代的潛在影響力。海外華人的經濟②、政治和文化影響力不容低估③。多數華裔留學生在華完成學業后會回國發展,繼承祖輩們的影響力,再加上華裔新生代所具備的艱苦奮斗、堅忍不拔、自強不息的精神,他們能夠用自己的勤勞與智慧創造出屬于自己的事業,成為他國的“精英人物”。華裔新生代的潛在影響力應該得到公共外交研究與實踐領域的重視。
2、華裔新生代作為公共外交主體的障礙性因素分析
(1)華裔代次的增加。隨著久居國外時間增加,老華裔逐漸遠去,華裔新生代無法經歷老華裔所經歷的事情,難以透徹理解他們的中國情結,而在與所在地文化的長期接觸中,文化被逐漸地接受、理解與習得,文化適應的策略轉向同化。華裔代次的增加和為當地文化漸趨同化的事實都可能導致華裔新生代認同感降低,這直接影響著華裔新生代承載公共外交職能的傳播意愿。另一方面,隨著華裔新生代生存和發展的環境越來越優越,再難有艱難的環境激發他們的奮斗精神,隨著濡化的深入,跨文化適應成本的降低,自強不息的精神可能會褪色,而且這種情形在訪談中業已發現,這些變化影響著華裔新生代的潛在傳播影響力。
(2)當地文化的影響和濡化策略的選擇。華裔新生代雖然從小出生在國外,但是因為家庭教育和華人聚居文化的影響,華裔新生代仍舊需要對當地社會進行跨文化適應,而當地文化的包容性影響著華裔在當地的生活及文化適應,進而影響著華裔學生對中國和中華文化的認同程度。華裔在一個文化包容性很強的國家生活,如泰國,會對這種包容欣賞有加。如果當地文化的包容性強、吸引力大,那么隨著代次的增加、文化適應的深入,華裔對于當地文化的認同感上升和對中國文化的認同感下降會同步發生,便如泰國華人一樣“徹底同化進當地社會?!雹?/p>
(3)全球化影響文化認同。全球化是一個新近出現的概念,學者單波認為此概念表達出時空壓縮與人類關系結構和范圍改變、文化同質化、價值觀聚合等意義⑤。全球化越深入,跨文化交流就越密切,跨文化的傳播與融合既是多文化的相互作用,也是個別文化與以經濟一體化的思維模式和行為模式為體現全球化取向的文化之間的相互交流和融合。而前全球化時期業已形成民族文化的慣性,這與全球化自然對立。而全球化本身所具有的規律性制約了不同文化自我防衛機制的發揮,民族文化容易喪失自我保衛機制,淪落為弱勢的一方⑥。強勢文化的推進和傳統文化的式微意味著華裔新生代對于傳統中國文化認同感的下降,進而在文化全球化強勢推進的狂歡中喪失精神家園。
華裔新生代成為公共外交主體,承載公共外交職能具有現實可能性,但這個過程并非自然而然。全球化深入發展的今天,如何避免華裔新生代為文化全球化所過分同化,保存海外中華文化,不僅是對海外華夏兒女文化認同感的挽救,也是華裔新生代能否承擔公共外交職能、有影響力地傳播中國文化和中國形象的關鍵所在。因此,對華裔新生代進行公共外交素養教育顯得尤為必要。
三、結論:傳播意愿和傳播能力的綜合
華裔新生代的身份和文化認同是華裔新生代作為公共外交主體的基礎所在,其自強不息、視野開闊、心態包容、自我認知清晰的特征使得華裔新生代具備跨文化傳播者的顯性傳播能力,另外,華裔新生代具有廣闊的發展前景和巨大的潛在影響力,這些能力的挖掘及為公共外交職能服務,將成為華裔新生代傳播中國的潛在傳播能力。另外,隨著代次的增加、當地文化包容性、跨文化適應策略的選擇及全球化的影響,華裔新生代成為公共外交的主體存在障礙性因素,這就需要針對華裔新生代群體特點進行有針對性的公共外交素養教育。具體情形如結論圖所示:

我們將影響華裔新生代承擔公共外交職能的因素稱為噪音,如全球化影響、濡化策略等。如圖所示,華裔新生代成為公共外交主體的傳播意愿是認同基礎,而傳播能力則包括顯能力和潛能力兩部分,但不管傳播意愿還是傳播能力都受噪音的影響而削減,所以最終能否成為公共外交主體,則需要視三種作用力的綜合作用,可用如下公式表示:
華裔新生代的公共外交主體地位=傳播意愿+傳播能力-噪音
華裔新生代具備成為公共外交主體的可能,但他們傳播中國的效果如何是公共外交在跨文化傳播領域中需進一步研究的內容。
(本研究系作者主持的廣東省政協理論研究會立項課題“華裔新生代時代特點與公共外交職能承載研究”[編號:2012-ZX-016]的成果。)
「注釋」
①Berry, J. W. (1980). Acculturation as varieties of adaptation. In A. Padilla(Ed.), Acculturation: Theory, models and some new findings (pp. 9–25). Boulder: Westview Press.
②單純:《海外華人經濟研究》,海天出版社,1999年版,第249頁。
③茅根紅:《海外華僑華人世界的新變化及其對中國未來發展的影響》,暨南大學碩士論文,2006年,第22-26頁。
④曹云華:《變異與保持一一東南亞華人的文化適應》,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年,第4頁。
⑤單波:《跨文化傳播的問題與可能性》,武漢大學出版社,2011年。
⑥詳見蘇國勛、張旅平、夏光:《全球化:文化沖突與共生》,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28-32頁。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