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起早貪黑,悉心照顧新生的嬰兒;他們往返奔波,接送孫子孫女上學;他們做好飯菜,等待著兒女回家;他們一面享受著天倫之樂,一面承受著外人難以理解的孤獨與煩惱……含辛茹苦將兒女拉扯大,本該在熟悉的故土安度晚年的他們,為了孩子又開始漂泊異鄉,成了“老漂族”。
近年來,“老漂族”在各個城市都不斷壯大,匯聚成一個特殊的群體。記者在采訪時發現,語言不通、生活習慣各異、醫療保障不足、難以融入新城市等問題,都讓這些老人的城市生活面臨著不小的難題,如何讓老人不再面對漂泊之苦,成為值得思考的問題。
被改變的生活
每天早上5點半,65歲的鄒幫霞準時起床,簡單的洗漱后迅速地趕去小區附近的菜場買菜,接著準備早餐。早上7點半前,必須把孫子送到幼兒園,接著回家刷碗、洗衣服、做家務,傍晚5點10分,去幼兒園接孫子回家,這就是鄒幫霞每天的固定日程。
老家在安徽界首的鄒幫霞住在合肥市望湖社區日桂苑,2008年大兒子的孩子出生,為了減輕兒子的負擔,她來到了合肥照看孫子,看著孫子一天天長高,學會走路、說話,她覺得很快樂,然而遺憾的是,她現在和老伴分居兩地。老伴現在正在蚌埠幫著小兒子照看孩子,即使老伴有事來了合肥,或者鄒幫霞去了蚌埠,因為不放心孫子,老兩口也頂多在一起待一兩天就又分開,每年見面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
鄒幫霞說,自從結婚后,老兩口一起過了幾十年,以前從來沒有分開過這么長時間,想不到老了還要分居兩地。“兒子兒媳都很好,怕我著急,沒事的時候他們經常跟我聊天。我帶著孩子在外面玩或者來幼兒園接送孫子的時候,也認識了不少像我這樣的外地老人。平時也沒啥好愁的,就是老伴在蚌埠,我心里老掛念著,擔心他吃不好睡不好,擔心他帶不好孫子?!?/p>
“但是孩子們工作都很忙,按時下班都保證不了,孫子更是沒人帶,這個時候我們肯定要伸把手?,F在保姆難找,工資要得又高,把孫子交給完全陌生的保姆,別說孩子們不放心,我首先就反對?!本瓦@樣,為了孩子們的工作、家庭,鄒幫霞寧愿與老伴彼此分離。孫子的健康成長,成為他們生活中最大的快樂。
然而,“老漂族”被改變的還不止這些。家住上海市長寧區天山五村的蔡云華(化名)今年71歲,從遼寧撫順石油二廠退休后不久便來到上海幫著女兒帶孩子,一轉眼在上海“漂”著生活已有10個年頭。10年間,老人的皺紋增多了,朋友卻沒有增加多少;家里的人丁興旺了,孤獨卻絲毫未減。
回首10年前,蔡云華感慨地說,從撫順石油二廠剛剛退休那會兒,她生活得非常充實。早上跟老伴去練太極拳,下午去跟牌友打麻將、練桌球,晚上去老年隊扭秧歌。一天到晚忙得樂呵呵,有時候連吃飯都顧不上,湊合一頓就趕緊跑去參加下一場活動。但是,自從來到上海之后,她參加的活動就變得非常有限了。
蔡云華手捧著自己和老伴在洋山深水港的合影高興地說:“有一天,我和老伴兒都沒事,我們決心利用這難得的機會出去走走,你瞧,這是我們在碼頭的合影,人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集裝箱,我們很激動。”然而,記者了解到,“深水港之旅”卻是她近兩年唯一的一次出游。
活動少、語言不通,都讓蔡云華覺得不習慣,尤其是跟子女的溝通少,讓蔡老更加感到孤獨。她感慨地說:“因為聽不懂老上海人說的話,我在上海幾乎沒有朋友,他們組織的活動我也很少參加。女兒在一家外企工作,非常忙,她平時很少跟我說話,一回家就盯著電腦和手機,我也不敢去打擾她?,F在我就希望自己能少給女兒添點麻煩,讓她每天心情都能好一點?!?/p>
難以適應的異鄉
68歲的夏能秀在安徽無為縣黑沙洲生活了大半輩子,要不是為了孩子,也許她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家鄉。
在合肥市義城街道濱湖康園小區,記者見到了正帶著外孫玩耍的夏能秀老人。她告訴記者,這里條件比老家好,城市漂亮,道路寬敞,房子舒適,一家老小也很和睦,但她和老伴總覺得住著不太習慣。
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來到合肥,寂寞和孤獨時不時地涌上老人的心頭?!霸诩依锔赊r活干慣了,到這里除了帶孩子沒有事情做,悶得慌?!崩先苏f,在老家,左鄰右舍都非常熟悉,平時還可以串串門、聊聊天。到這里以后,大家把門一關,連隔壁住著誰都不知道。女兒家住在十幾層,老頭子怕頭暈,不敢坐電梯,每次都是爬樓梯。生活環境的改變讓老人無所適從。
根據上海市交通運輸和港口管理局公布的《上海地鐵范圍內敬老卡使用須知》,在工作日非高峰時段、節假日全天,本市70歲以上老年乘客可持敬老卡,在本市軌道交通范圍內免費乘車。
家住上海市普陀區曹楊四村的四川老人陳峰(化名)說:“我早就超過70歲了,按說已經屬于可以辦理敬老卡的年齡,但去辦理的時候才知道,上海市規定只有擁有上海戶籍的老人才能辦理敬老卡,為什么我們外地老人不能享受同等的待遇呢?”
“因為外地老人還不能申請敬老卡,我和老伴只要腿腳還有力氣,都盡量步行,有時一走就是一個小時。雖說乘坐公交也就需要幾塊錢,但家里畢竟還不富裕,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标惙謇习榈氖终f。
對于一些老人反映的很少有人通知他們參加社區活動的情況,上海市長寧區仙霞街道天山五村第三居民委員會負責人說:“外地老年人來上海居住具有很大的流動性,這一點給我們的統計工作帶來了極大的困難。目前我們居委會也只能通過張貼海報的形式向社區的外地老年人宣傳我們的活動?!?/p>
不符合所在地便民優惠政策條件、社區的活動不知道如何參加,這些“老漂族”因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排除在城市老人的生活之外,很難融入異鄉的城市生活。說起未來的打算,老人們大都表示,等孫子孫女大一點,不用天天在家看著或者不用來回接送了,他們就回老家。
不敢生病
除了生活的各種不適應,漂在城市的老人們不約而同地“怕生病”。
今年58歲的余蕾,老家在安徽阜陽,兩年前從銀行退休來到合肥帶外孫女。余蕾對城市生活適應很快,但是生病、吃藥卻讓她非常煩惱。兩年前的一次體檢,余蕾被檢查出得了甲亢,要一直吃藥,但是余蕾的醫保是在阜陽辦的,在合肥不能用。
經過幾次奔波,好不容易去年10月辦了異地醫保,但余蕾卻發現不住院,檢查等費用都不能報銷。不僅如此,余蕾感覺對自己最有效的一種中成藥卻不在報銷范圍內,現在每個月她要自掏2700多元藥費?!拔业耐诵萁鹈總€月才2000元,還得靠老伴的退休金才夠我吃藥,如果再生個其他什么病,退休金都不夠用了。”
異地醫保的難題并非個例,記者在各地采訪時發現,因為身處異鄉,老人們的醫保通常無法正常報銷,為了省錢,不少老人生了病寧愿選擇到小診所看病。為了少生病,不進大醫院,有的老人甚至寄希望于服用價格低廉的保健品來保健。
“異地就醫現在還很難實現即時結算費用。不是有的藥物沒法報銷,就是手續復雜讓人望而卻步?!辈淘迫A說,每次從撫順來上海前,都先在本地把大病小情的常用藥開好,盡量挑那些保質期長的藥備著。所以,每次來上海,整整一大書包裝的全是藥。
上海市長寧區仙霞街道社區事務受理服務中心工作人員坦言,目前各省市醫療保險制度總體框架是基本一致的。但各地報銷的起付線、封頂線、支付比例以及報銷的病種、藥品范圍等均有所差別,這的確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異地就醫難的問題。
何時“漂”得更幸福
如何讓“老漂族”“漂”得幸福些?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靜安寺街道老年協會秘書長柏萬青認為,“老漂族”普遍存在“精神空巢”的問題。因此,從子女到社會都應當擔負起“精神贍養”的責任,盡力幫助“老漂族”盡快“入鄉隨俗”。
首先,老人需要子女的陪伴、溝通、理解。子女應當在休息時間多帶老人去周邊旅游,還應該與老人進行深入的交談,了解和滿足老人的情感需求,給老人一個傾訴的出口,對于老人的不同生活習慣要及時溝通并且互相理解。對于分居兩地的“老漂族”,子女應該盡量創造條件讓父母生活在一起,至少可以定期把一方接來或把一方送回老家探親。
其次,子女應該幫助父母融入新的生活環境。子女要主動為父母的城市生活提供指引,比如教會他們如何使用電梯、如何使用電子灶具等,并介紹父母與社區里的其他老人相識,幫助父母認識新的朋友,給他們創造機會和條件,讓他們在各種活動中融入新的社交圈,進而融入城市。
此外,社區也要做好老人們的養老服務,邀請“老漂族”們多參加社區的各種活動。合肥市望湖街道工作人員王棟介紹說,該社區設置了“日間照料室”“老年食堂”“社區保健室”等,為老年人提供日間的活動場所。為了給老人們提供認識交流的平臺,社區還組織了各種娛樂和文體活動,比如乒乓球、黃梅戲、老年聯誼會等,這些活動都是面向社區所有老人免費開放的。
專家表示,子女的陪伴和關心、政策的調整和落實、周圍人群的善意和接納,會讓這些老人“漂”得更幸福些。加強對“老漂族”的關愛,讓他們幸福地安度晚年,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也是我們構建和諧社會的應有之義。